郭黑和芍藥雖未交談,卻沒有了往日的劍拔弩張,不再互相瞪眼或是翻白眼。還彼此偷偷打量了對方一眼,目光相撞時又慌忙錯開,氣氛微妙。
明山月走出幾步,又鬼使神差駐足,回身望去。
那個纖細筆直的背影落入眼中,竟讓他的心跳猛地加快起來。
他穩了穩神,目光依然追隨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頭卻偏向郭黑,“都說不是冤家不聚頭,你和那個叫芍藥的丫頭,倒有幾分般配。”
郭黑的大黑臉一下漲得通紅,連耳根都紅透了,聲音拔高了幾分,“大爺說什么呢,那個丫頭,又潑又黑,我看不上。”
他極力撇清。
明山月“撲哧”笑出聲來,“之前你說那丫頭又潑又黑又丑,如今少了一個缺點,大有希望。”
郭黑急得抓耳撓腮,很想證明自己看不上,又不知該如何說,氣沖沖離開明山月幾步。
嘴里嘟囔著,“定是大爺自己想討媳婦了,卻要編排別人。”
這話逗樂了另幾個親兵。
明山月笑罵道,“狗東西,反了天了。”
他對另一個親兵勾了勾手指。
親兵上前,他輕聲交待幾句。
那人點點頭走了。
明山月甩開長腿向另一邊走去。
馮初晨剛走不遠,便看見幾個花枝招展的姑娘迎面走來,正是上官如月、薛妍兒、孔夕及一群丫頭。
對方也看到了她,避無可避。
只上官如月一人笑容明媚,“馮大夫,你也來上香?”
薛妍兒目不斜視,恍若未見。
孔夕眼里閃過一絲戾氣。
馮初晨目光看向上官明月,淺笑道,“上官姑娘,巧。”
她不想生事,錯身時繞道而行。
孔夕冷哼一聲,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讓周圍人聽到。
“一個黃花大閨女,成日里往產房鉆,專干接生的活計,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還自稱什么神醫,也好意思。呸!”
新派來的大丫頭彩荷已得了夏姑太太的命令,不敢再讓主子闖禍。
她趕緊悄聲勸道,“姑娘,這里人多嘴雜,萬不能讓人看笑話。”
薛妍兒聽聞孔夕說上官如玉夸這鄉下丫頭貌美如花的話,本就不悅,又聽范女醫說她本事不大,架子不小,四處以神醫自居,更加不高興。
此刻見馮初晨那副恬靜淡然、目空一切的樣子,不由心頭火起。
她哪里美了,瘦得像竹竿。
她沉下臉說道,“這話說的,我們還要看一個鄉下丫頭的臉色不成?長的也就那樣,還妄想當什么第一美人、什么神醫……”
馮初晨已經走遠了。
薛妍兒更是氣結,指著馮初晨的背影對丫頭怒道,“都是死人啊,去把她給本姑娘拉回來……”
上官如月趕緊拉住她的袖子,低聲提醒道,“薛三姐姐,長公主殿下和兩位王妃、表伯娘可都在這里上香呢。”
薛妍兒不怵兩位王妃和她娘,但對陽和長公主頗有忌憚,加之心中另有盤算,不敢親自動手。
她已經看出孔夕與馮初晨怨念頗深,眼珠一轉,悄聲笑道,“明著不行,可以暗中下手整治她呀。孔妹妹,你說呢?”
給了孔夕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孔夕心里冷哼,薛妍兒想借刀殺人,真以為自己是傻子?
別人怕薛家,她可不怕!
她的外祖母是長寧郡主,外祖父是一品太保,大舅是定國公,二舅是護衛大炎朝西部平安的西慶府總兵,大表哥是人人都害怕的北鎮撫使……哪怕皇親宗室,輕意也不敢招惹明府。
明府是可以跟薛府抗衡的!
孔夕用帕子捂著嘴咯咯嬌笑兩聲,說道,“薛三姐姐這個主意極好,咱們遣人悄悄使錢讓幾個臟漢子去找那瘦竹竿的麻煩。不管她如何,都不關咱們的事。”
她先把“薛三姐姐”說出來,意思是這主意是你薛妍兒先出的,我只是順著你的話說。咱們是一根藤上的螞蚱,你別想撇清。
既然都撇不清,就只有守口如瓶。
上官如月膽子小,也不敢說出去。
若萬一被母親和長輩知道,完全可以說薛妍兒是主謀,她只是附和。
薛妍兒咯咯笑道,“真是好主意,孔妹妹就是聰明。”
把孔夕扔過來的話,又扔了回去。
上官如月再次提醒,聲音雖輕卻帶著警告,“方才我看見明表哥了。”
聽到“明表哥”三個字,孔夕心頭一凜。母親已經明確告訴過她,她們最提防的人是明山月。
可想到自己因馮初晨所受的各種委屈,又不愿意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她說道,“只要咱們幾人不說,誰知道是咱們做的?”
彩荷指了指遠處,“表姑娘,你看看那邊……”
不遠處的花叢中站著一個人,孔夕認識,是明山月的親兵。
她氣得跺了跺腳,卻是不敢再放肆。
薛妍兒可不愿意放棄這個好機會,給旁邊的綠衣丫頭使了個眼角。還低聲笑道,“我這是為孔妹妹出頭……”
孔夕笑笑沒語,反正不是她干的。
上官如月跺腳說道,“你們,使不得……”
薛妍兒拉著她解釋道,“只是去嚇唬嚇唬她,大白天的,又不會真的把她如何。不許說出去,否則我不跟你好了。”
孔夕用帕了捂住嘴笑道,“上官姐姐放心,那鄉下丫頭天天出入產房,膽子大得緊。她連別人生孩子都不怕,還怕臟漢子?”
薛妍兒又嚇唬幾個丫頭道,“誰敢說出去,打成瘸子賣進山里。”
馮初晨和芍藥走出庵堂,沒有馬上叫車,而是步行往白蒼江而去。
這里是緩坡,緩緩下行。
半刻多鐘走到白蒼河,河水湍急,浪打浪向前涌去。對岸群山連綿,便是妙青山的東北山麓。
她們沿河道往東再行小半刻鐘,來到一座石拱橋邊。
馮初晨佇立橋邊,眼前浮現出一個場景:月黑風高的夜里,一個人抱著一個奶娃娃飛快從紫霞庵走出,迅速過橋,再隱入樹林里的蜿蜒小道……
突然,聽到芍藥一聲呵斥,“干什么的,滾遠點。”
馮初晨一下被拉回現實,猛地回頭,只見三個衣衫襤褸、滿臉污垢的臟漢子,正帶著不懷好意的獰笑,一步步向她們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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