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法姑拿出三串檀木佛珠,兩串請陽和長公主轉贈太后娘娘和大皇子,一串贈于陽和長公主本人。
“多謝長公主殿下,還惦記著貧尼,有心了。”
陽和長公主嘆道,“你在宮里之時,我們可是玩得最好的……”
二人又敘話約一刻多鐘,佟嬤嬤輕聲提醒道,“長公主殿下,你與兩位王妃的佛約……”
陽和無奈起身,關切地看著清心說道,“清心法姑多多保重身體,心思放寬些,本宮日后會再尋機會前來探望。”
她起身時注意到,清心耳后那道疤——當年肖氏力證她沒有生怪胎時撞向蟠龍柱留下的,此刻泛著淡紅,像未愈的傷口。
陽和長公主踏出禪院大門,下意識回眸望去。
那扇沉重的木門緩緩合攏,如同兩片沉默的陰影,一寸寸吞噬著門內那襲孤寂的灰影。
陽和長公主心里猛地一悸。
她終于想起馮初晨像誰了,那孩子五官跟年輕時的清心竟有五六分的肖似。
只不過,清心當初的美,是春日枝頭含露的嬌花,帶著溫婉與柔弱。而馮初晨,卻似山澗泠泠的寒泉,凝著英氣與清冷……
“娘!”
上官如玉清朗的聲音打斷陽和的沉思,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母子二人沿著青石板路,向殿前緩步而行。
上官如玉問道,“清心法姑變化可大?”
陽和的目光掠過不遠處的牡丹,低聲嘆道,“大,大得緊。從前鮮活明媚,如盛放的牡丹。可如今瘦得脫了相,枯槁得像深秋衰草。唉,誰碰到那些倒霉事,能想得開呢?”
她的聲音放得極低,“這大千世界,當真玄妙。難怪本宮一直覺得馮小姑娘有些面善,原來她的眉眼跟清心年少時頗有幾分相似。
“只不過二人氣韻迥異,一柔一剛,一暖一寒,倒教人不易聯想。今日見到清心,才恍然想起。”
上官如玉聞,眼中閃過訝異。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也能相像?
聽說,肖氏當年被譽為京城第一美人。
他心底莫名漾開一絲微甜的漣漪——自己的眼光果然不錯。馮姑娘就是最美的,只有那些不識真玉的人,才會說她瘦得像竹竿。
嘴里卻淡然道,“大千世界,相像的人多了。”
又小聲提醒道,“娘,這話萬不可再對旁人提起。兒子先前的一句無心之語,已經給馮姑娘惹了大麻煩,這話若被那幾人聽去,她怕是又要無端遭殃了。”
陽和長公主嗔了兒子一眼。
沒出息的小子,知道不可能,依然惦記著那丫頭,至今不肯說親。
還是說道,“這是自然。那是個好孩子,不能給她招怨。還有你,娶了媳婦,也不會有人惦記了。本宮覺得張家姑娘不錯,可母后總覺得她過于天真爛漫,怕當不起那個家……”
上官如玉把母親送至那兩位王妃處,自己帶著護衛和下人去園子里閑逛。
所過之處,總能引起小娘子們駐足觀看。
“他就是上官公子?”
“除了上官公子,還有誰能長得這樣俊?”
“是呢,比花還俊。”
“再俊有什么用,我爹說他是繡花枕頭一包草,不學無術。除了聽曲兒捧戲子,就是往大牢里面鉆……”
幾聲輕笑。
上官如玉遠遠看到自家堂妹上官如月和薛妍兒、孔夕走在一起,趕緊繞個彎走了。
馮初晨和芍藥來到庵里,已是午時。
踏入庵堂,馮初晨的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每一個年過三十歲的尼姑。
她心底藏著一個隱秘的期許,若是能巧遇清心法姑就好了。不相認,只遠遠看她一眼也好。
但她知道,這終究只是一個奢望。
曾經的皇后哪怕出家了,也難獲真正的自由。那道身影,注定無緣得見。那個心愿,只是美好的愿望。
佛前燃香,青煙繚繞中,馮初晨默默祈禱:
愿前世爺爺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愿穿去現代社會的大姑得償所愿,平安喜樂……
愿前世媽媽、這一世的養父母,以及那個早已逝去的小原主、蔡姑姑,來世托生到好人家,一切安好,壽終正寢……
愿清心法姑遠離紛擾,歲歲平安……
愿大皇子吉祥如意,夢想成真……
并捐贈了一百兩銀子的香油錢。
二人用過齋飯后,信步走去殿后。
一彎溪流蜿蜒著自東向西歡快流去。
寬不到一丈,能清晰看到水底的石頭。水面波光粼粼,似跳動著無數顆碎金。
這么淺的水,居然能淹死人?
除非是故意為之。
馮初晨佇立溪畔,任裙裾隨風飄起。
她心里默念,感謝蔡姑姑和另一位義士以命相護……
之后,她們去了聞名遐邇的牡丹園。
紫霞庵以紅梅傲雪聞名京城,其次便是牡丹。
雖已過了最盛的時節,園內仍然萬紫千紅,清香四溢。
大宅門的女眷不便親往墓地,大多去寺廟上香祈福。而紫霞庵是皇家寺院,此時牡丹尚好,自然引得城中貴女云集。
只見園中衣香鬢影,環佩叮咚,嬌笑聲此起彼伏,映襯著滿園春色。
馮初晨流連忘返,想見的人并未出現,卻不期然在繁花叢中看見了明山月。
他很閑?
明山月也沒想到在這里又遇到馮初晨。
哪怕她一身素凈衣裙,立于萬花叢中,也似一株遺世獨立的空谷幽蘭,清麗脫俗,反倒壓過了滿園麗影。
明山月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上揚,向她走去。
他身后的郭黑不知為何,心情突然歡愉起來,咧開嘴呲著一口白牙,沖馮初晨主仆憨厚地笑。
明山月在離她兩步之遙處駐足,微微頷首,“馮姑娘,巧。”
馮初晨屈膝一福,“明大人也來上香?”
明山月道,“我陪我娘和姑母來此上香。”
這只是一個原因,還有一個原因是今天來此上香的豪門女眷特別多,他特地帶了飛鷹衛來此巡視。
兩人話都少,寥寥數語后,便各自錯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