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曹昂躬身行禮,聲音壓得低緩,“徐州已拿下,周瑜那邊……竟真的分文未取,連城郊的糧倉都原封不動留給了我們。”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難掩的感慨,“這般氣度,再加上西涼馬超揚威草原、屠盡鮮卑百萬的壯舉,當真稱得上是心胸磊落的英雄。”
曹操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兒子臉上,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慢悠悠道:“你對馬超倒是推崇得很。”
曹昂挺直脊背,語氣慷慨激昂:“天下英雄,多是逐鹿中原的梟雄,唯有馬超,不止于廝殺――他在西涼開倉放糧,解百姓倒懸;北擊草原,護得邊境安寧。這般既勇且仁的人物,怎能不讓人敬佩?”
曹操冷笑一聲,咳嗽幾聲,侍者連忙遞上溫水。他呷了一口,目光掃過曹昂:“我聽說,你在徐州逼著那些世家開放藏,不從便動了手?”
“是。”曹昂不卑不亢,“那些世家占著萬卷典籍,卻讓百姓目不識丁,這才是天下混亂的根由!李儒先生曾說,民智不開,亂象不止。此次在江東見周瑜,他一句話點醒了我――若想天下安定,先讓百姓有書可讀。”
曹操沉默半晌,指尖在地圖上的徐州城圈了圈,忽然低聲道:“你可知,這般做,是在掘世家的根?”
“兒子知道。”曹昂抬頭迎上父親的目光,“但父親當年舉義兵,不就是為了掃平這些苛政嗎?”
曹操喉間發出一聲悶笑,似是欣慰,又似是嘆惋:“你倒是比我當年更烈。”他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只是……周瑜與馬超,一南一北,看似各不相干,周瑜卻隱隱以馬超為尊,這心思可不小。”
曹昂一怔:“父親是說……”
曹操咳得厲害,帕子上染了點刺目的紅,他卻像是沒看見,只死死攥著那張江東地圖,指腹幾乎要嵌進紙里。
“你以為周瑜留著徐州是與我等交好的原因?”他喘著氣,聲音嘶啞卻帶著刺骨的冷,“他在等馬超。等那個殺穿草原的虎狼回來,借西涼的風,燒盡江東的霧。”
曹昂站在榻前,脊背挺得筆直,卻忍不住攥緊了拳:“那馬超周瑜即便要報仇,也是找孫權,又與我等何干?”
“仇?”曹操猛地抬眼,眼中翻涌著渾濁的光,“孫策死時,孫紹還在襁褓里!周瑜守著那點舊怨不肯放,是想借馬超的刀,砍碎孫權的骨頭,再把江東裹成嫁妝,雙手捧給馬超!”
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侍者慌忙上前撫背,他卻揮手推開,盯著曹昂:“你當馬超是為了給孫策報仇?他掃平草原,收編部族,如今又要吞江東――這是要把天下當成牧場,他做那執鞭的人!”
“父親!”曹昂急聲反駁,“馬超在西涼減免賦稅,百姓都念他的好……”
“好?”曹操冷笑,笑聲里裹著痰音,“等他占了江東,南北一合,你以為那些世家還能保得住家業?你以為百姓能一直安穩?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他手里的刀磨得太亮了!”
他指著地圖上被圈出的江東地界,指尖顫抖:“你現在逼著世家開放藏書,看似是為了民智,實則是在拆自家的墻!說到底,這天下世家還是占據主導力量,世家不穩,地盤便不穩,等馬超的鐵騎踏過來,我們內部不安穩,豈不是等著被打敗?”
曹昂被父親眼中一閃而過的脆弱刺得心頭發緊,卻依舊挺直脊背,聲音里帶著年輕人的赤誠與激昂:“父親,您總說涼王野心難測,可您看他這是全心全意將窮苦百姓放在心上之人。”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這樣的人,若真有吞吐天下之志,那也是為了讓天下人不再受戰火煎熬!咱們若歸降,既能保一族安穩,又能跟著他做點實事,總好過困守這方寸之地,看著百姓在饑寒里掙扎――這不正是您當年舉旗時說的‘護萬民周全’嗎?”
曹操看著兒子眼里的光,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那份對“英雄”的信任,純粹得讓人心頭發酸。他張了張嘴,可話到嘴邊,卻被一陣劇烈的頭痛碾碎。
“呃……”他按住太陽穴,指節泛白,眼前陣陣發黑。
“父親?”曹昂見他臉色煞白,連忙上前扶住,“您又頭痛了?”
曹操閉著眼擺擺手,聲音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你……先下去吧。”
曹昂還想說什么,卻被父親揮開的手攔住。他望著父親緊蹙的眉頭和發白的唇色,終究還是按捺住滿腹的話,躬身退了出去。
帳內只剩下燭火搖曳,曹操癱坐在榻上,咳出的氣帶著鐵銹味。曹昂太年輕,看不懂人心的褶皺里藏著多少毒刺,可他這雙看透了世事的眼睛,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兒子往迷霧里闖。
“護萬民周全……”他喃喃自語,咳得更厲害了,帕子上又添了新的紅。這天下,哪有什么非黑即白的英雄,不過是一群在泥沼里掙扎的人,有的想踩著別人爬上去,有的想拖著別人一起沉下去罷了。
而他的昂兒,偏要信那泥沼里開出的花,是真的能照亮前路的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