灃哥兒叫拘在屋里幾日,越是看袁氏那里來人,越是害怕,夜里一遍又一遍的問明沅:“我不走罷。”
他問一次,明沅就答一次:“灃哥兒乖,灃哥兒不走,咱們一點也不說出去。”他小小的人兒,原是不懂事胡亂說話的年紀,卻把這條記得牢牢的:“不跟人說,我只跟姐姐說,再不告訴別人了。”
小腦袋靠著明沅,兩只手緊緊攥住明沅的手指,恨不得鉆進薄被里頭,連頭帶腳遮的嚴嚴實實的:“我再不叫她們知道!”
明沅只盼這事兒趕緊過去,一天不過繼,她跟灃哥兒兩個一天沒有安生日子過,蘇姨娘月子還沒做完,已經滿天神佛的在拜了,一雙眼睛自早到晚沒有干的時候,腫的核桃一樣,小蓮蓬也急的不行,明沅偏不能跟她們說實話,就是她屋里頭,也只有九紅采菽兩個曉得內情。
紀氏見著火侯差不多,扯了顏連章:“灃哥兒病成這樣子,還談什么過繼,且別再拖著了,連澄哥兒心里也不舒坦。”顏連章半點沒起疑心,是親姐姐看著,還有差錯不成,他把頭一點:“罷了,也只得是澄哥兒了。”
顏連章好容易在家一日,去拜見大伯,把過繼的事兒一說,顏麗章還說要灃哥兒,叫顏家大伯拿拐杖一下打在膝蓋上,嘴里雖不好說那短命的話,可心里確是這么想的。
以他來看自然是澄哥兒最好,這個年紀已經養住了,又要考童生試,眼看著就能長成,說不得再挨上個四五年就能說下媳婦來,他這身子也還能有四世同堂的一天。
顏家大伯是一早就中意了澄哥兒的,這回更沒什么好猶豫,顏麗章推三阻四的,他一個孝子壓上來,又不好罵顏麗章絕后,可那滿屋子的妾,確是一個都沒身孕,自家提起筆來寫下文書,連紀氏開口討的五百畝水田也一畝地都沒還價,全寫在文書上歸了澄哥兒。
澄心書齋的匾額掛到了北府里,他還糊涂著,還想著紀氏說的那句“娘不逼你”,心里知道那樣最好,能把情份留得更長些,可又止不住的害怕,等紀氏告訴他的時候,事情已經落定了。
他已經成了大房的子孫,紀氏心里襯意,等瞧見澄哥兒的臉,就又辛酸起來,面上卻還在笑:“你今兒先去瞧瞧,過繼不是小事,得開祠堂的。”
話是這樣說,可打今兒起,澄哥兒便不能再叫紀氏作娘了,他立在那兒,手作了拳頭,沖著紀氏一拜,最后叫了一句:“我知道了,娘。”叫的紀氏眼淚漣漣,扭過臉去,拿帕子捂了口不作聲。
等到了北府,袁氏寒著一張臉立在右首邊,顏麗章臉上倒還好看,卻也不如意,顏家大伯一聲咳嗽,招手喚他:“澄哥兒過來。”
澄哥兒往前兩步,走過去先了個大禮,囁嚅著開口:“祖父。”
一句話叫的顏老太爺連連點頭,摩挲了澄哥兒的手:“往后,你就跟祖父一個院子,咱們祖孫倆好好處。”他也不是傻子,袁氏的臉跟上了漿似的,他一句話把澄哥兒放到正院,這夫妻兩個縱有小心思,也不敢使出來。
承嗣是大事,還有從江州趕過來的族人,澄哥兒住得幾日,明沅便讓灃哥兒的“病”好了起來,袁氏此時已經明白是叫紀氏當猴子耍了,可名份已經定,五百畝水田的文書還捏在她手里,別無它法可想。
沒嗣子的時候盼著想,這會兒得了,倒又處處都不順意來,她原來停了買人的,這會兒把家里的妾俱都提溜出來,把那進門三年以上的全提腳賣了出去,北邊府里忽的就少了百來兩銀的開銷,可沒上好幾日,她就又買了人進來。
這些個事明沅再不知道,她這兒得著紀氏賞賜的一面唐時鏤花鏡,那時候的鏡子,如今也當不得鏡子用了,雖還磨得光可鑒人,卻是黃銅的,只背后紋的花鳥嵌的紅寶,端得華貴。
自來賞首飾賞緞子是常有的,這回怎么賞了一面鏡子下來,她拿在手里細細端詳,吃不準嫡母是什么意思,她這回雖沒明說,可喜姑姑傳下來的意思明沅卻照著辦了,不僅照著辦了,還辦得很好,怎么倒又送了這個過來,正衣冠還是明史實?
再繞著彎子想也是無用,事兒成了就行,她長長出了一口氣,把這面鏤花鏡擱到盒子里叫采菽仔細收起來,采菽捧了盒子欲又止:“姑娘,既是太太賞的,很該擺出來才是。”
這兒確是有鏡子能去邪照妖的說法,可也沒人無端端的就掛面銅鏡在門框上,明沅不及細想,九紅一陣見似的奔進來:“姑娘,采薇姐姐跟安姨娘院里的畫屏,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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