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小蕓沉默片刻:“爸爸做了他認為對的事。”
五年來,她繼續著丈夫的慈善事業,盡管規模已大不如前。她砍掉了一半的資助名額,但仍有五十個孩子依靠她的微薄援助得以繼續學業。令人稍感欣慰的是,隨著時間推移,終于有兩個受助學生寄來了感謝信,其中一個還隨信寄還了五百元錢,說自己已上大學并獲得獎學金,今后可以自立了。
這罕見的回饋讓楊小蕓熱淚盈眶,仿佛長久黑暗中的一絲微光。她開始想,也許丈夫的付出并非全無意義,也許新一代的孩子會有所不同。
然而,大多數家長仍然視資助為理所當然。每逢開學前后,催促的電話依舊不斷,語氣中鮮有感激,多是理所當然的索取。
“媽媽,你要去哪里?”看到母親收拾行李,心怡問道。
“媽媽要去山里給哥哥姐姐送學費,三天后就回來。”楊小蕓努力讓聲音輕快。她決定親自送款,一方面為節省快遞費,另一方面也想親眼看看那些孩子,確認丈夫和她的付出是否真有價值。
臨行前,她將心怡托付給鄰居照看,一如五年前丈夫離開時那樣。
楊家村坐落在連綿的大山深處,道路崎嶇難行。楊小蕓駕駛著破舊的小車,在狹窄的盤山公路上緩慢前行。再過兩個村子,這學期的學費就全部送達了。她計劃當天趕回縣城住宿,明天中午前就能到家,給心怡一個驚喜。
車內的收音機正播放著當地新聞,突然一條插播消息引起她的注意:“近期楊家村一帶有多名司機反映,有未成年人在公路邊坡向車輛投擲石塊,警方提醒過往車輛注意安全……”
楊小蕓皺了皺眉,卻沒有減速。天色漸晚,若不在完全黑透前駛出這段山路,將更加危險。
前方彎道處,三個半大少年正無聊地踢著路邊的石子。他們是楊小蕓這趟要見的最后幾個受助學生——十四歲的張磊和兩個表弟。
“看我的石頭能扔多遠!”一個男孩撿起塊拳頭大的石頭,奮力拋向山谷。
“沒勁,連個回聲都聽不見。”張磊撇撇嘴,目光轉向山下蜿蜒的公路,“來賭賭看,誰能砸中最下面那輛車?”
“你瘋了吧?那么遠怎么可能砸中?”
張磊瞇起眼睛,撿起一塊更大的石頭:“不試試怎么知道?”
高處公路上,楊小蕓完全沒注意到上方山坡的人影。她正全神貫注地操控方向盤,規避路上的坑洼。再有幾公里就出山了,然后是她思念的女兒溫暖的笑容。
就在她駛過最險峻的一段彎道時,三塊石頭從高空墜落。前兩塊砸在車后方的路面上,彈起后滾落山崖。但第三塊,張磊扔出的那塊拳頭大的石頭,不偏不倚地擊中擋風玻璃正中央。
伴隨一聲巨響,擋風玻璃瞬間碎裂成蛛網狀。楊小蕓下意識猛打方向盤,剎車踏板深深踩下。車輛失控撞向路邊護欄,又被彈回路中央。
破碎的玻璃碎片如雨點般飛濺,其中一片鋒利的三角形玻璃劃過她的頸部,切開了動脈。溫熱的血液噴涌而出,迅速染紅了車廂。
意識模糊中,楊小蕓仿佛看到丈夫在遠處向她招手,臉上是她久違的溫暖笑容。
“所以,那個叫楊小蕓的女人,是資助你們上學的好人的老婆?”辦案民警難以置信地問。
張家村的村長羞愧地低下頭:“是,她丈夫林老師資助我們村孩子十多年了。五年前林老師去世后,楊女士繼續資助,這次是親自來送學費的。”
“而砸死她的三個少年,都是她資助的對象?”
村長沉默點頭。
審訊室外,張磊和兩個表弟惶恐地低著頭。他們不明白,只是一場惡作劇,怎么會鬧出人命。
“我們不是故意的,”張磊辯解道,“就是玩玩。”
“玩玩?”民警壓抑著怒火,“你們知道她是誰嗎?她是供你們讀書的恩人!”
三個少年愣住了。他們聽說過有個城里人資助他們上學,卻從未將那個名字與具體的人聯系起來。對他們而,“林老師”和“楊女士”只是父母口中定期提供錢財的模糊存在。
“我爸媽說,他們有錢,資助我們是應該的。”一個男孩小聲說。
案件審理期間,更令人心寒的事情發生了。多數受助家庭關心的不是楊小蕓的慘死,而是她的離世是否意味著資助的中斷。
“說好資助到孩子高中畢業的,這才初一呢!”一位家長在電話里對辦案人員說。
只有極少數受助家庭表示了哀悼,其中一個曾經的孩子、如今已是鎮上老師的中年女子,輾轉來到楊小蕓的追悼會,在她靈前深深鞠躬。
“對不起,林老師,對不起,楊女士,”她泣不成聲,“我會繼續幫助村里的孩子,延續你們的善心。”
五歲的林心怡成了孤兒,被送往城郊的福利院。她不明白為什么父母都一去不回,只是每晚抱著母親留下的舊圍巾入睡,那上面有她熟悉的味道。
福利院工作人員告訴她:“你的爸爸媽媽是好人,他們幫助了很多很多人。”
“那為什么沒有人來幫幫我呢?”小女孩天真地問。
工作人員無以對。
林心怡不知道,在她父母去世后,當地媒體曾短暫報道過這場悲劇,引發過一場關于“慈善是否值得”的討論。許多人被林善水夫婦的事跡感動,也表示要幫助小小心怡。但熱度很快退去,承諾大多未能兌現。
只有那位曾是受助學生、現在也是老師的女子,每月從微薄的工資中省出兩百元,寄給福利院。附上總是同樣的話:“給心怡買件新衣服。”
十一年后,林心怡長成了十六歲的少女。憑借努力,她獲得了一所重點高中的獎學金。開學前夕,她整理養父母(福利院的一對員工夫婦)給她的舊物,偶然發現父親留下的資助記錄和母親的一本日記。
讀完父母的故事,她淚流滿面。那個夜晚,她思考著父母的一生,思考著善與惡的界限,思考著這個復雜的世界。
第二天,高中開學第一課,語文老師布置的作文題目是《我的理想》。
林心怡沉思良久,然后提筆寫道:
“我的父母用生命教會我一件事:善不應因惡的存在而熄滅。真正的善良不是為了回報,而是因為那是正確的事。我的理想是成為一名兒童心理師,去治愈那些可能迷失的靈魂。因為我知道,一塊石頭可能輕易奪走生命,但一個被溫暖的心,可能改變世界。”
她停筆,望向窗外。九月的陽光正好,一如多年前父親第一次踏上慈善之路的那個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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