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善水最后一次清點手中的信封,每個信封里裝著三千元,那是二十個山區孩子下學期的學費。他仔細核對名單,確保沒有遺漏任何一個名字。三十七歲的他做這件事已經十一年,熟練得如同呼吸。
“王小花,六年級,三千元;陳鐵柱,初一,三千元……”他低聲念著,聲音因胃部持續的疼痛而微微發顫。
妻子楊小蕓抱著六個月大的女兒站在門口,眉頭微蹙:“這次不能等身體好點再去嗎?醫生說你的胃需要馬上做詳細檢查。”
林善水勉強笑了笑,額上滲著細密的汗珠:“山區開學早,等檢查做完就耽誤孩子們報名了。這次是最后一次親自送,我保證。”
這承諾他已許下多次,楊小蕓不再相信,卻也不再阻攔。她知道,對那些孩子而,丈夫是救世主;而對丈夫而,那些孩子是他活著的意義。
林善水將信封整齊地塞進破舊的公文包,這個包陪他跋涉了無數山路,邊角已磨得發白。作為曾經小有名氣的民謠歌手,他本可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十一年前,一場在山區小學的義演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看到那些因貧困即將輟學的孩子,他當晚便將演出費全部換成學費,資助了十個孩子。從那以后,他再沒有為自己活過。
楊小蕓遞上一杯溫水,看他服下止痛藥。她愛這個男人,愛他的善良,卻也暗自怨恨這份吞噬了他、也吞噬了全家生活的善良。他們住在城郊不足四十平米的廉租房,女兒出生的費用還是向朋友借的。林善水所有的演出收入,幾乎都變成了遠方孩子們書包里的課本和作業本。
“我三天后就回來。”林善水輕吻妻子的額頭,又摸了摸女兒柔嫩的臉頰,然后轉身步入黎明前的黑暗中。
他沒能履行三天后回家的承諾。在送往最后一個村子的路上,林善水暈倒在崎嶇的山路上。村民們將他送到縣醫院,隨后轉往省城。診斷結果殘酷至極:晚期胃癌,已廣泛轉移。
醫院的墻壁蒼白得像葬禮上的布幔。林善水躺在病床上,消瘦得幾乎認不出是那個曾經在舞臺上懷抱吉他、眼神明亮的歌手。化療耗盡了他最后的氣力,也耗盡了這個家微薄的積蓄。
“王醫生的意思是,有一種靶向藥,可能有效……”楊小蕓聲音微弱,不敢看丈夫的眼睛。
“多少錢?”林善水問。
“一個療程三萬多,不在醫保范圍內。”
病房里一片沉默,只有醫療設備規律的滴答聲。他們心知肚明,連住院費都已難以承擔,何談昂貴的靶向藥。
就在這時,林善水的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號碼,但區號是他熟悉的山區。
“喂,是林老師嗎?”電話那頭是個粗糲的男聲。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張磊的爸爸,張家村的。你不是說開學前把學費送來的嗎?這都超了三天了,孩子還等著報名呢!”
林善水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有力些:“張大哥,實在對不起,我生病住院了,這次沒能親自送去。我讓妻子盡快匯款給您。”
“住院?那我們孩子的學費咋辦?”對方語氣頓時緊張起來,“你可不能說話不算數啊!孩子還等著上學呢!”
林善水感到一陣刺痛,不知是來自癌變的胃部還是別的什么地方:“張大哥,我得了胃癌,晚期。現在確實困難,等我好點——”
“胃癌?”對方打斷他,“那你要多久才能好?什么時候能去演出掙錢?孩子上學可不能等啊!”
林善水的手指緊緊攥住床單,指節發白:“我……盡量想辦法。”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然后是不耐煩的聲音:“那你快點想辦法,別耽誤孩子前程。”
通話結束的忙音在寂靜的病房里格外刺耳。楊小蕓看著丈夫慘白的臉,無需多問也已明白。這是三個月來的第七個類似電話,沒有一句問候,沒有半點關心,只有理直氣壯的索取。
“全部,”林善水喃喃自語,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十一年,兩百多個孩子,沒有一個人問問我的病,沒有一個人。”
楊小蕓緊緊握住丈夫冰涼的手,淚水無聲滑落。她想起那些他們節衣縮食的日子,想起丈夫頂風冒雪為送學費跌傷的手臂,想起他們因為無力購置婚房而推遲的婚禮,想起女兒出生時連新衣服都舍不得買的窘迫。十一年來,丈夫資助的孩子達兩百多個,花費超過八十萬,而這些錢本可以讓他們過上體面的生活,讓女兒有更好的成長環境。
“也許……也許只是個別家長,”她試圖安慰,卻覺得語如此蒼白。
林善水閉上雙眼,不再說話。那天夜里,他的病情急劇惡化。
林善水的葬禮簡單而冷清。他曾經的音樂伙伴大多已失去聯系,而被他資助過的學生和家長,無一人前來。只有少數親友和幾個老歌迷默默送別。楊小蕓抱著女兒,看著棺木緩緩降入土中,感覺自己的某部分也隨之死去。
然而,討要學費的電話卻沒有因林善水的離世而停止。
“林老師答應資助到我高中畢業的,現在才初二!”一個少年在電話里理直氣壯地說。
“我們家李娜下個月要去參加數學競賽,需要五百元路費,林老師以前都給的。”一位母親說。
“錢什么時候到?不是說好開學前嗎?”不同的聲音,相同的冷漠。
楊小蕓試圖解釋丈夫已經離世,換來的卻是懷疑和責備。
“死了?怎么可能?是不是不想資助我們了找的借口?”
“那我們的學費怎么辦?孩子要是輟學就是你們的責任!”
最令人心寒的是,這些電話中有一個來自張磊的父親——三個月前催促林善水的那個人。當楊小蕓告訴他林善水已因胃癌去世時,他沉默良久,然后說:“那……答應我們這個學期的學費還算數嗎?”
那天晚上,楊小蕓翻出丈夫留下的所有資助記錄。厚厚的筆記本里,工整地記錄著每一個受助孩子的姓名、家庭情況、資助金額和時間。在筆記本的最后一頁,林善水在入院前寫道:“若我不能繼續,請替我完成對他們的承諾。”
楊小蕓淚如雨下。她恨那些忘恩負義的人,恨這份將丈夫推向死亡的善良,卻無法拒絕丈夫最后的遺愿。
第二天,她取出家中所剩無幾的存款,又向娘家借了一萬元,按照記錄上的名單,一一匯出了學費。在匯款附中,她只寫了一句話:“請珍惜讀書的機會。”
朋友勸她為自己和女兒著想,她苦笑:“善水用生命踐行了承諾,我不能讓他的善意隨他而去。”
于是,諷刺至極的輪回開始了:被資助者逼死了施助者,而施助者的遺孀卻接過這沉重的負擔,繼續供養那些逼死她丈夫的人。
五年過去了。楊小蕓的鬢角已現白發,才四十出頭的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十歲。她做著兩份會計工作,撫養著女兒林心-->>怡。孩子已經五歲,聰明伶俐,眉眼間有父親的影子。
“媽媽,爸爸是英雄嗎?”一天晚上,心怡問道。
楊小蕓輕輕撫摸女兒的臉頰:“為什么這么問?”
“幼兒園老師說,爸爸幫助了很多小朋友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