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車窗玻璃滑落,將窗外的街景扭曲成一片模糊。十二歲的陳小雨把額頭貼在冰涼的車窗上,默默數著路燈——一盞、兩盞、三盞……這是她從五歲起就養成的習慣,每次前往那個被稱為“父親”的人的家時,她都會這樣做。
“記住,他要是不給錢,你就待在那里別回來。”母親陳琳的聲音尖銳地劃破車內的寂靜。她的手指緊緊握著方向盤,關節處已經泛白。
小雨沒有回應,只是繼續數著路燈。她早已習慣了母親這樣的辭。自從三年前父母離婚后,她就像個包裹,在兩個家庭之間來回傳遞,而撫養費就是唯一的“郵費”。
“你聽見沒有?”陳琳提高了音量。
“聽見了。”小雨輕聲回答,聲音小得幾乎被雨聲淹沒。
車子在一棟兩層小樓前停下。這里曾經也是小雨的家,但如今,陌生的車輛停在車道上,陌生的窗簾掛在窗口,就連門前的小花園也種上了她不認識的花。
“下車。”母親命令道,卻沒有熄火。
她推開車門,雨水立刻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肩膀。當她站定后,車子便毫不猶豫地駛離了,濺起一片水花。
小雨站在雨中,看著眼前這棟既熟悉又陌生的房子。她知道,父親的新家里有一個剛滿一歲的兒子,那是她同父異母的弟弟,她只見過一次。
她按了門鈴,內心祈禱著沒有人應答,這樣她就可以有借口聯系母親,也許母親會心軟回來接她。但事與愿違,門開了。
站在門口的男人已經有些發福,頭發也比她記憶中的稀疏了許多。他看起來很驚訝,甚至有些慌張。
“小雨?你怎么來了?今天不是周末啊。”陳國明探頭往她身后看了看,“你媽媽呢?”
“她走了。”小雨老實回答。
“走了?什么意思?”陳國明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時,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嬰兒出現在他身后。小雨認得她是父親再婚的妻子李婷,但小雨從不叫她“阿姨”,更不可能叫“媽媽”。
“誰啊,國明?”李婷問道,看到小雨后,她的表情立刻變得復雜。
小雨沒等父親回答,就直接說道:“媽媽說你這個月又沒打撫養費,她不帶我了,讓你們帶。”
陳國明的臉一下子漲紅了:“這是什么話?我只是一時周轉不過來,遲幾天而已!她就把你扔到這里?”
小雨沒說話,只是站在原地,雨水已經浸透了她的后背。
李婷的聲音尖銳起來:“陳國明,這算怎么回事?我們已經有小寶了,開支本來就大,她現在把孩子扔給我們是什么意思?”
“你小聲點,孩子聽著呢。”陳國明壓低聲音說。
“我不管!這個月奶粉錢都快湊不出來了,你還要養兩個小孩?”
小雨感覺自己的胃縮成一團。每次這樣的爭吵都讓她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你先讓孩子進來,外面下那么大雨。”陳國明試圖把小雨拉進門。
但李婷攔住了:“不行!今天必須說清楚!你前妻不能每次都這樣,一有不滿就把孩子扔過來,當我們這是什么?托兒所嗎?”
“那你要我怎么辦?讓她一直站在雨里?”陳國明也提高了音量。
嬰兒被爭吵聲嚇到,開始哭起來。李婷一邊哄著孩子,一邊毫不讓步:“送你媽那兒去,或者送回你前妻那里。反正這里不能留她。”
小雨看著這場因她而起的爭吵,突然覺得很累。她輕聲說:“我可以去奶奶家。”
陳國明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小雨,最終嘆了口氣:“好吧,我先送你奶奶家待幾天,等我跟你媽媽談好了再說。”
小雨點點頭,默默地走回雨中,跟著父親走向車子。她并不想去奶奶家,奶奶年紀大了,總是抱怨生活的不易,但至少那里比派出所好。
是的,派出所。小雨想起半年前的那次,父母因為撫養費大吵一架后,母親把她扔在父親公司門口,父親當時正在見重要客戶,沒辦法只好把她送到了附近的派出所。她在那里待了整整六個小時,直到母親不情愿地來接她。派出所的阿姨對她很好,給了她餅干和牛奶,但那種被全世界拒絕的感覺,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車上,父女倆一路無話。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像節拍器一樣規-->>律。
最終,陳國明打破了沉默:“小雨,爸爸這個月工作不太順利,所以撫養費晚了一點。不是不給。”
“嗯。”小雨望著窗外。
“你媽媽她...最近怎么樣?”
“老樣子。”
“她有沒有交新朋友?”陳國明試探性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