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的初夏,陽光透過法院高大的玻璃窗,在走廊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曉薇扶著微隆的腹部,站在被告席前,耳邊回蕩著原告律師尖銳的質問。
“林女士,您是否承認在明知可以挽救一條生命的情況下,選擇了拒絕?”
她抬眼望向旁聽席,丈夫趙明緊握拳頭,眼中滿是憤慨與心疼。前排坐著的是原告張太太——那位逝者的妻子,她瘦削的肩膀挺得筆直,黑色喪服襯得臉色更加蒼白。再后面,是各路媒體記者,筆尖在紙上飛舞,像一群等待獵物的禿鷹。
法官敲下法槌:“原告律師,請注意提問方式。”
林曉薇深吸一口氣,思緒飄回兩年前那個春天。
那是臨江大學醫學院的公益活動日。21歲的林曉薇剛提交完畢業論文,穿過校園廣場時,被“骨髓捐獻,拯救生命”的橫幅吸引了目光。
“同學,留個樣本吧,說不定能成為別人的救命恩人。”志愿者熱情地遞來棉簽。
林曉薇沒多想,在登記表上簽下了名字。她記得那天陽光很好,白玉蘭開得正盛,她穿著新買的淺藍色連衣裙,整個人生像即將綻放的花苞。
“萬一配型成功,需要您捐獻,會同意嗎?”志愿者例行公事地問。
“當然!”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年輕的心里裝滿了對世界的善意。
命運就是這么巧合。三個月后,她接到了紅十字會的電話——她與一位白血病患者配型成功。
“患者是38歲的張建國先生,一家小型裝修公司的項目經理,有兩個孩子。”工作人員在電話里告知。
林曉薇的母親得知后堅決反對:“聽說捐獻很傷身體,你還這么年輕,萬一影響生育怎么辦?”
“媽,那是救人的事。”林曉薇堅持。
在醫院的捐獻室里,她躺在采集床上,血液在儀器中循環分離干細胞時,想過這可能是她與張建國此生唯一的交集。
捐獻完成后,紅十字會轉交了一封感謝信,字跡工整而有力:
“恩人您好,感謝您給我第二次生命。等我康復,一定當面致謝。張建國。”
隨信附帶的照片上,一個面色蒼白但笑容溫暖的中年男子躺在病床上,旁邊是抹著眼淚的妻子和兩個半大的孩子。
林曉薇回了封簡短的信,祝他早日康復。
“被告,請回答問題。”法官的聲音將林曉薇拉回現實。
“我承認我拒絕了第二次捐獻要求,但不承認我負有法律上的義務。”林曉薇清晰地說。
原告律師李浩明大步上前:“我的當事人張建國先生離世時僅40歲,留下無業的妻子和兩個未成年孩子。而您,曾經的救命恩人,為何在他最需要您的時候轉身離去?”
旁聽席上傳來竊竊私語。趙明忍不住站起來:“我妻子已經救過他一次!她現在懷有五個月身孕,你們要她打掉孩子去救別人?”
法槌重重落下:“肅靜!”
林曉薇閉上眼睛,想起三個月前的那個下午。
她剛做完產檢,看著b超單上模糊的小人影傻笑,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是林曉薇女士嗎?我是張建國的妻子劉慧。”聲音急促而嘶啞,“建國病情復發了,醫生說必須進行二次移植......只有你能救他了。”
林曉薇愣在原地,手下意識護住腹部:“可是......我懷孕了。”
“我們知道這很冒昧,但醫生說造血干細胞捐獻對孕婦是安全的......”劉慧幾乎在哀求。
“我問過我的醫生,孕中期捐獻需要臥床多天,還有一定風險。我......”林曉薇艱難地組織語,“我已經32歲了,這是第一次懷孕,不能冒險。”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然后傳來張建國虛弱但激動的聲音:“林小姐,你不能見死不救啊!你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了嗎?你欠我的!”
“我欠你的?”林曉薇心頭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