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王志剛隱約感到一絲不安,妻子的眼神太過空洞,平靜得可怕。但他太累了,生活的重擔早已磨鈍了他的感知,他只當她是終于想開了。
他們都不知道,林靜悄悄買了好幾升汽油,用普通的礦泉水瓶子分裝好,藏在了自家陽臺的雜物堆深處。她計劃得很簡單,也很絕決。等到周末,林浩一家照例來父母家蹭晚飯的時候,趁他們在客廳喧鬧,將汽油潑灑在門口、窗沿,然后,點燃。
她甚至沒想過自己的退路。同歸于盡,是她能想到的、對不公最極致的控訴。
周末如期而至。老宅里難得地有了點“熱鬧”氣氛。林浩一家大聲說笑著,挑剔著飯菜的咸淡。他們的兒子在屋里跑來跑去,撞翻了茶幾上的水杯。林靜的母親忙不迭地擦拭,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林靜在廚房默默地炒著最后一個菜,油鍋的爆裂聲掩蓋了她劇烈的心跳。她看著窗外漸漸沉下的夜幕,像看著一張巨大的、通往毀滅的請柬。
時機到了。
她借口說去樓下小賣部買瓶飲料,悄悄拎起了那個裝著“飲料”的黑色塑料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塑料瓶身,那里面晃動的液體,是她積攢了半生的委屈、憤怒和絕望。
她走到樓道口,冰冷的夜風讓她打了個寒顫。她回頭望了一眼二樓那扇透出昏黃燈光的窗戶,那里有她付出一切的父母,有她恨之入骨的弟弟一家,有她麻木的丈夫,還有一個……無辜的孩子。
“老了就該死……”
“浪費錢……”
“各占百分之五十……”
“要完蛋就一起完蛋!”
各種聲音在她腦海里喧囂、baozha。她顫抖著手,擰開了一個瓶蓋,刺鼻的汽油味彌漫開來。就在她要將液體潑向單元門的剎那——
“大姨!你看我畫的小汽車!”
一個稚嫩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是林浩的兒子,那個才五歲的小侄子,舉著一張歪歪扭扭的涂鴉,蹦蹦跳跳地從樓道里跑出來,臉上是毫無陰霾的、純粹的笑容。他身后,跟著出來找他的王志剛。
孩子澄澈的眼睛,像一面鏡子,瞬間照見了林靜此刻被仇恨扭曲的猙獰面目。她手一抖,汽油灑了一些在地上,刺鼻的味道更濃了。
王志剛皺緊了眉頭,快步上前:“小靜,你拿的什么?這味道……”
話沒說完,他看到了林靜慘淡如鬼的臉色,看到了她手中捏著的瓶子,看到了地上灑落的透明液體,以及那個黑色的塑料袋里,還有好幾個同樣的瓶子。
一瞬間,王志剛全都明白了。巨大的恐懼和心痛攫住了他,他猛地沖上前,不是去搶瓶子,而是一把緊緊抱住了渾身僵硬的林靜,聲音哽咽,帶著哭腔:
“小靜!別!別做傻事!不值得!為了他們,搭上我們自己,搭上一切,不值得啊!”
林靜在他懷里劇烈地顫抖起來,像一片風中的落葉。那積攢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憤怒、不甘和絕望,終于沖破了理智的堤壩,化作了嚎啕大哭。哭聲在寂靜的樓道里回蕩,凄厲而悲愴。
那瓶未曾傾瀉的汽油,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危險的污漬,散發著毀滅的氣息,最終,卻只浸濕了冰冷的水泥地。
悲劇,在最后一刻,被一個孩子的無意闖入和丈夫遲來的擁抱,險險地阻在了懸崖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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