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撫恤政策調整的話,財政方面就是砸鍋賣鐵也拿不出這么多錢來啊!”
“是啊,委座。”
不少人紛紛點頭,雖然情感上認同,但現實的“錢袋子”確實是最大的攔路虎。
“荒謬!”
一聲厲喝打斷了眾人的竊竊私語,說話的正是軍政部長陳辭修。
他猛地站起身,臉色漲紅,顯然是動了真怒。
“都什么時候了,還在算這些死賬?!”
陳辭修指著墻上的地圖,聲音激昂:“就像那個趙大眼,一個前偽軍團長,為了贖罪,抱著炸藥包跟鬼子坦克同歸于盡,難道他的命就比其他犧牲的將士們的命賤一半嗎?!”
“如果讓前線的弟兄們知道,他們流了血,還要讓家里的孤兒寡母流淚,這仗還怎么打?”
“軍心還能穩得住嗎?!”
陳辭修轉過身,面向常瑞元,語氣堅定且懇切:“委座!職部認為,楚總顧問的提議不僅要同意,而且要大張旗鼓地同意!”
“我們不僅要批復這份電報,更要由軍政部牽頭,正式修改《陸軍陣亡將士撫恤條例》!”
“我們要把‘同命同權’寫進法律里,以此來穩定軍心,以此來告訴所有的雜牌軍,只要抗日,國家絕不虧待!”
“至于錢”
陳辭修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絕:“沒錢,那就先欠著!”
“打欠條!發債券!”
“我們可以督促各省撫恤機構去落實,甚至想其他辦法籌措。”
“哪怕現在發不到手,也要把這個名分給定下來,把這筆賬給記下來!”
“我們要讓陣亡將士的家屬手里握著一張國家承認的國債,而不是一張廢紙!”
“只有這樣,過后我們才有機會去彌補,國家才有信譽可!”
陳辭修這番話,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就連剛才反對的部分軍政官員,此刻也羞愧地低下了頭。
常瑞元深受觸動。
他看著陳辭修,又看了看那份電報:“好!辭修說得對!”
常瑞元神情肅穆:“再窮,不能窮烈士;再苦,不能苦遺孤。”
“傳令下去,即刻著手修改撫恤條例,全面采納楚云飛之建議。”
“這筆錢,就算是咱們這一代人欠下的債,哪怕還到下一代,也必須認!”
――
濟寧戰役結束后的第三天。
前線的硝煙尚未散盡,但后方的輿論場卻迎來了一場空前的風暴。
伴隨著濟寧光復的捷報,各大報館的加急號外如同雪片般飛向了大后方的每一個角落,也飛進了淪陷區百姓那充滿期盼的手中。
《華北日報》頭版頭條,赫然刊登了一幅由戰地記者冒死深入城內拍攝、極具沖擊力的黑白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濟寧城內的一處低洼街區,經過三天的沉淀,渾濁的洪水已逐漸退去,留下了滿地的淤泥和狼藉。
在一片泥濘中,橫七豎八地躺著日軍尸體。
他們有的依然保持著從下水道口向外攀爬的猙獰姿勢,有的則像死魚一樣半埋在淤泥里,手里還死死攥著那把沾滿罪惡的三八式步槍,腫脹的面部寫滿了死前的驚恐與絕望。
而在畫面的正中央,一名年輕的國軍戰士正站在泥濘中。
背對著鏡頭,高高舉起一面軍旗。
仿佛那一刻的陽光恰好穿透云層,灑在旗幟與戰士的鋼盔之上,與周圍慘烈的日軍尸體形成了極其強烈的視覺對比。
配文標題,筆力更是千鈞之重。
《天道好輪回!濟寧城下再現“水淹七軍”,侵略者必將在人民戰爭的汪洋中沉沒!》
文章以極其犀利且充滿激情的筆觸寫道:“昔日關云長水淹七軍,威震華夏。
今朝周體仁將軍妙計安天下,引汶河、微山湖之水,蕩滌日寇之污穢!”
“據前線記者目擊,不可一世之日軍獨立混成第26旅團,這支曾在華北平原犯下滔天罪行的獸軍,在我軍雷霆萬鈞的攻勢與天地之威面前,徹底淪為了甕中之鱉、釜中之魚。”
“他們引以為傲的地下工事,成了埋葬他們的墳墓;他們賴以頑抗的暗堡,成了注滿泥水的棺材。”
“那一具具腫脹、僵硬的尸體,無聲地訴說著一個真理――犯我中華者,雖有堅甲利兵,終必亡于這片土地的憤怒之下!”
“此戰之勝,非獨兵力之勝,乃智謀之勝,更是民心之勝!”
這篇報道一經發出,舉國沸騰。
茶館酒肆間,人們津津樂道于周體仁軍長的“神機妙算”,將其傳頌為再世諸葛。而“水淹七軍”的典故,更是在民間口口相傳,極大提振了抗戰必勝的信心。
而在日軍占領區,這份報紙被地下工作者秘密傳遞。
無數漢奸偽軍看著那一具具日軍尸體的慘狀,只覺得背脊發涼,夜不能寐
在距離濟寧不遠的魯西南。
沛縣外圍,臥牛崗陣地。
日軍第65師團的主力已經撤退,留給新編三十五師的,是一片被炮火犁過無數遍的焦土,和滿山遍野的尸體。
孔從州師長坐在一條被日軍炮火炸斷截的戰壕里,手里捏著一支只剩半截的香煙,久久沒有點燃。
他的軍服已破爛不堪,臉上混合著血水和泥土,根本看不出本來的面目。
在他身旁,幸存的官兵們正在默默地打掃戰場。
氣氛顯得有些壓抑,甚至可以說是忐忑。
這一仗,他們打得很慘,傷亡過半。
雖然守住了陣地,雖然逼退了鬼子,但他們心里沒底。
畢竟他們曾經是“偽軍”,是“二鬼子”。
在很多正規軍眼里,他們就是用來填線、用來消耗敵人彈藥的“炮灰”。
死了這么多人,上面會怎么看?
是會說他們“作戰不力”,有苦勞沒有功勞?
還是照例給點撫恤金就把番號撤了,官兵整編到其他隊伍之中?
所有人心里面都沒底,孔從州同樣如此。
畢竟,他清楚自己并非晉軍出身,亦非中央軍嫡系。
曾為楊虎臣將軍愛將的他,和山城方面的關系并不好。
“師座。”
參謀長紅著眼睛走了過來,低聲道:“趙大眼的那個營,除了之前負傷下去的,剩下的在今天全打沒了。”
孔從州的手微微一抖,煙卷掉在地上,嘆了口氣,接著道:“尸體找到了嗎?”
“找不到了.應該是炸碎了”
“師座!師座!”
一名通訊參謀手里高舉著一份電報,跌跌撞撞地沖上了陣地,因為太過激動,還在彈坑里摔了一跤,但他立刻爬起來,邊跑邊喊:
“來了!”
“鈞座的電報來了!”
“鈞座?”孔從州猛地轉過身,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周圍正在打掃戰場的士兵們也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一雙雙期盼的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那張薄薄的紙片。
通訊參謀沖到孔從州面前,喘著粗氣,雙手顫抖著展開電報,聲音高亢得甚至有些破音:“前敵總指揮部急電!楚總顧問親筆!”
“念!”
孔從州大吼一聲。
通訊參謀挺直了腰桿,大聲朗讀:
“沛縣一役,新編第三十五師面對數倍之敵,毫無懼色,浴血奮戰!
以血肉之軀鑄就鋼鐵防線,力挫日寇第65師團之鋒芒,保我軍側翼無虞,居功至偉!”
聽到“居功至偉”四個字,不少士兵的眼圈瞬間紅了。
“該師官兵,雖多有行差踏錯之往昔,然知恥后勇,以死報國!其志可嘉,其情可憫,其行可敬!”
參謀的聲音回蕩在陣地上,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碎了這些士兵心頭那層名為“自卑”的枷鎖。
“經統帥部討論、委員長批準。”
“即日起,授予新編第三十五師‘鐵血衛國師’榮譽稱號!”
“全軍通報嘉獎!”
“追表在戰斗中英勇犧牲的趙大眼少校為陸軍中校,頒授五等寶鼎勛章,入祀忠烈祠,永享供奉。
其家屬按主官標準,予以雙倍撫恤!
其余陣亡將士,一律按統一撫恤標準進行撫恤。”
讀到最后,參謀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英雄莫問出處,只要槍口對外,皆是我中華好男兒!’”
緊接著,一陣壓抑已久的哭聲從人群中爆發出來。
“鈞座承認咱們了!”
“咱們是鐵血衛國師!”
“嗚嗚嗚,娘啊,兒子現在是堂堂正正的中國兵了!”
哭聲是委屈的釋放,是尊嚴的回歸,更是士為知己者死的感動。
孔從州顫抖著雙手接過那份電報,像捧著稀世珍寶一樣捧在胸前。
他猛地轉過身,高舉著電報,面對著空曠的陣地,淚流滿面地嘶吼道:“大眼兄弟!”
“聽到了嗎?!”
“鈞座給咱們正名了!”
“你是陸軍中校,你要進忠烈祠了!”
“弟兄們沒白死!”
“咱們這血,沒白流啊!!!”(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