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山慎大概有點理解道滿曉徹的心路歷程。
最初,他覺得家族不仁,內心煎熬,于是自我逃避,想要為人間斬妖除魔來滌清自身的罪惡感。
可到頭來發現,妖魔未必全然是惡,而人心之惡遠超想象,這讓他陷入了救無可救的絕望。
當然,更深的絕望在于,他領悟到了天地不仁這句話,壓根不分善惡,或者說
天不在乎。
人世間的善與惡,對天地毫無影響。
既如此,凡人所叩拜的、號稱導人向善的漫天諸佛神明,實際上并不存在。
那他堅持在人間降魔除妖的行為,意義何在?
這就是沒學過辯證法的壞處了,容易走向極端。
這游戲的玩法側重于揣摩主角心理,然后基于玩家了解到的信息脈絡,用主角能夠接受的邏輯引導他的行動。
玩家的作用,如同主角內心的聲音,職能跟內心小人一樣。
根據《地下鐵》逃避洞與富士山封印的提示,可知接下來道滿曉徹應該會進入逃避洞閉關不知多久,并在之后于富士山布下封印陣法。
而觸發這事的契機,很可能就是現在道滿曉徹深受打擊的狀態。
“等等.我覺得,或許應該引導他,先回家一趟。”
巖崎小隊。
和東山慎的單人游戲不同,他們在進入主游戲之后,是必須湊齊三個人,也就是一個小隊才能正式游玩。
對應的,他們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懷疑值,單獨計算。
但只要有一個人的懷疑值爆了,那就一起爆,三人等于同時失去了一條命。
因此每次進行引導都需要極其謹慎,仔細斟酌措辭。
但由于游戲進程無法暫停,可供他們商討的時間窗口極短。
相較于因錯過關鍵劇情導致進入不可挽回的dc級別壞結局,巖崎認為犧牲命的代價更加可以承受。
要知道首通結局獎勵就是游戲之中最具分量的獎勵。
因此他的游玩策略是讓每個人都盡可能代入道滿曉徹。
如果有時間,就提前說一下自己準備進行什么引導,如果來不及,那就直接輸入,不用管其他人。
現在他們玩到曉徹在村口淋雨的場景,時間無疑很寬松,三人都在討論接下來是否需要引導曉徹往在日比谷地下挖洞,建造逃避洞避世的方向發展。
這似乎是最順理成章的發展路徑。
巖崎和結衣均認為可行,但大島猶豫片刻后提出了剛剛的提議。
“回家?理由呢?”結衣第一個發問。
大島總不能說自己家有那節蛇骨護符傳下來吧,而現在蛇骨還在道滿曉徹身上,所以歷史上這位祖宗肯定是把這節蛇骨傳給了后人,他只能絞盡腦汁想個說法。
“.你們想想,人在最痛苦迷茫的時候,不都會想家嗎?”大島勉強找了個理由。
但兩人對這個理由并不買賬。
“以道滿曉徹的經歷,家對他而,反而是一種需要逃避的存在。”巖崎平靜開口,“他對道滿家幾乎沒有感情,妻子是他父親強行婚配的,孩子出生后,更是只見過幾面。”
“可現在情況不同了呀,他明顯有點傳說中的道心崩潰了,或許內心會有所轉變呢?”大島盡力道。
巖崎看向逐漸邁開腳步,向著不知何處走去的道滿曉徹:“有回家的可能,但應該不是你說的理由,而是他準備避世前,最后回家一趟。”
“對!就是這樣!”大島松了口氣,連忙附和。
結衣沒有開口,一片安靜,像下線了一樣。
當然這只是開玩笑,退出游戲只有失敗和通關兩種選擇。
但是,回去之后,曉徹會主動拿出蛇骨護符給家族嗎?還是又得他來引導?
可這個行為很難找合適的理由啊。
“你可以斟酌一下說辭,在合適的時候引導,現在他好像要做點什么。”巖崎下了定論,既然這是大島提出來的,那就由他來想想怎么引導。
大島不說話了,開始琢磨。
而游戲中,曉徹來到了村子名主的家門,對方房門緊閉,即便久旱逢甘霖也沒有開門歡喜。
“武、武士大人?”
曉徹敲門幾聲,房門才被小心拉開,名主穿著蓑衣,帶著雨笠,面帶苦澀地開門,看到是曉徹后,面色大變,倉皇下跪。
“你們家有板車和鏟子嗎?”曉徹問道。
“有、有的!”
名主不安地小心起身,去院落后方,推出了一輛板車。
接下來,兩人把小女孩一家收尸,推著去了附近的一處墓地,挖了個坑葬下。
二人就這么沉默地將這一家人安葬,接著曉徹便留下一個錢袋,轉身離開了丘上村。
這天底下,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存在
道滿曉徹的想法是很少能出現在玩家面前的,現在冒出來,看來的確受影響不少。
因為從小就表現出優良的天賦,所以他很早就接觸家族隱秘,被灌輸要重建黃泉、不墜道滿家族之名的理念,家族歷任家主經過美化的傳說也在激勵著他。
天下人需要道滿家。
這個想法就這么一直陪伴他長大。
直到被一場明歷大火燒了個干凈。
他陷入了自我懷疑和否定。
天下人真的需要道滿家嗎?
好不容易,他花了許久時間才勉強走出。
天下人不需要道滿家,但至少,他能讓人間變得更好。
抱著這樣的想法,他離開家,四處降妖除魔,并遇上了佛法高深、為人仁慈的宥禪,找到了新的精神支柱。
而現在他才發現,自己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徒勞。
他哪怕能夠除盡世間妖魔,卻除不盡人心的鬼蜮。
天地本無分善惡,天下人不需要道滿家,他也沒辦法讓人間變得更好。
避世之心,由此而生。
“或許,我該回去一趟,給家族留點什么.”大島模仿著曉徹的潛意識。
在大島緊張的眼神中,懷疑值向上漲了一點,但問題應該只是出在他的話術上,話的意思是沒有問題的。
就這么,曉徹在離家十余載后,趕在入冬前,拖拖沓沓回到了奈良。
但沒想到,道滿家在他離開之后,竟然因為頻繁的饑荒、賦稅、人口流失,已經垮了。
他的妻兒在家族備受歧視,連主家的身份都被剝奪,最后搬遷到了江戶,投靠娘家去了。
大島看得心情復雜。
但其他人更關心,后面要怎么找家人的下落。
道滿曉徹這離譜玩意可是十幾年沒見過妻兒,鬼知道他們什么模樣了。
玩家看得更是像素動畫,好看與否都看不出來,只能說是個人樣。
不過道滿曉徹畢竟是陰陽師,找人這種術法還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