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今,這根蛛絲,被那高絕之位帶來的“看盡因果”的殘酷視野,親手斬斷了!
“當一個人發現自己燃燒盡血肉和靈魂所追求的道路,盡頭竟是一堵無法逾越的死墻,她為之付出的一切犧牲、忍受的一切非人折磨,都失去了最終的意義……”重云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自己也未曾察覺的顫抖,
“這才是真正的…萬念俱灰吧。”他的心頭如同壓著萬鈞山岳,那是比看到敵人強大更沉重的無力感。
影痕隱在更深層的陰影中,無聲無息,但空氣中那細微到極致的波動,如同瀕臨極限的戰弓發出的哀鳴。
他看著下方那繁華的無極城,再看向樹下那道孤影,第一次覺得“守護”二字,竟也能沉重到如此傷人!她用一人的無期煉獄,換千萬人的長樂無極。可這“無極”與她無關,那“煉獄”卻永無止境!
白冰緊咬著下唇,直到嘗到鐵銹般的腥甜。她腦海中,那個在崩潰邊緣嘶吼著“凝兒好痛”的幻影,與此刻閉目無聲訴說著“好累”的本體重疊在一起。
幻陣中每一次瀕死的掙扎、每一次撕裂的痛苦,都在此刻化作重錘,擊打在她堅固的道心之上。原來……那些深藏的脆弱從未消失,只是被更深的絕望覆蓋。原來她的帝尊之尊,底色竟是如此深重得令人窒息的荒涼!
而白霜……她眼中那層萬載寒冰,此刻仿佛融化的雪水,氤氳著一種她陌生卻無法抑制的濕意。她看著云凝微微側頭、仿佛想要依靠什么支撐的姿態,聽著那句如同幼獸嗚咽般的“凝兒真的好累啊…累到…快要背不動了…”……
“背不動了”……
那細小的、充滿依賴感的詞句,像一根最細最尖的冰錐,精準無比地刺穿了她內心最深處的某個屏障!
護心鱗!幻陣中崩潰痛哭時死死抱住的護心鱗!那是她母親留給她唯一的、冰冷而絕望的念想!
白霜的呼吸猛地一滯,體內冰寒法力突然劇烈波動,淡藍的冰霧失控般逸散開來,瞬間在她腳下凍結出一小片冰域!她并非有意,只是心中那股劇烈的、名為“心痛”的情感洪流驟然爆發,沖垮了她萬年穩固的自控!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縈繞著純粹而溫柔的冰靈神曦,帶著安撫神魂的力量,朝著幻陣消失后、瓊花樹下的那個位置,凌空虛虛一拂。如同一個最笨拙又最急切的人,想去為那個在寒風中顫抖的身影,披上一件無形的、帶著寒息溫度的外氅。
她知道這是徒勞,那身影遠在她帝尊的領域之內,絕非她能觸及。
但她無法控制。
這凌虛一拂的動作,是她萬載冰心被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疲憊與絕望轟開后,第一次流露出如此笨拙卻真摯的沖動!
瓊花簌簌而落,覆蓋著樹下那片被寂靜與巨大的哀傷所凍結的空間。
下方無極城的熱鬧依舊,歡聲笑語被距離拉長,如同隔著一道透明的、不可逾越的嘆息之墻。
而墻的這邊,廣寒之巔,只有無邊的冰冷與那仿佛被全世界拋棄、只能獨自背負宇宙般沉重責任的孤寂身影。
時間,仿佛被釘在了那里。空氣中沉淀的,是足以壓垮星辰的疲憊。
許久,許久。
那靜立的身影終于動了。
不是轉身,不是走向任何人,亦不是再看向熱鬧的無極城。
她只是緩緩抬起手,動作有些遲緩,如同承受著萬鈞之力。那只曾經輕易撕裂力魔頭顱、洞穿骨刺魔甲殼的手,此刻顯得格外蒼白纖細。
她捻住了一片恰好飄落的瓊花瓣。
花瓣在她指尖,瑩白剔透,脈絡分明,美得驚心動魄,也冷得刺骨。
她的目光落在花瓣上,深不見底,沒有任何波瀾,也映不出任何花影星河。
看了只有一瞬,或許又過了永恒。
然后,那纖細蒼白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
那片絕美而清冷的瓊花花瓣,在她指間悄無聲息地,化為了一點點、細碎得幾乎看不見的白色齏粉,簌簌落下,消散在同樣冰冷的空氣里,再無痕跡。
仿佛從未存在過。
做完這一切,她收回了手,仿佛剛才碾碎的不過是一粒塵埃。
依舊是那道孤傲冷絕的背影,依舊承載著壓垮星河的沉重責任。
她什么也沒說,再也沒有看任何人一眼。
只是向著自己的寢殿,邁出了第一步。
腳步沉穩依舊,但那一瞬間細微得幾乎無法捕捉的,肩胛處連帶著整個挺拔脊柱骨線的一絲微乎其微的滯澀,讓那道轉身走向冰冷宮殿的身影,添上了一道更濃、更深重、足以烙印進看者靈魂深處的疲憊傷痕。
那傷痕,無聲地訴說著:她不會倒下,也不能倒下。只是拖著那被命運幾乎碾碎成齏粉、又被她親手鍛造成鎧甲的魂靈,在這條除了復仇、已然一片荒蕪的絕路上,繼續向前,直到再也走不動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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