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信里歡呼的情緒躍然紙上,長久沒有讀到的那些恣縱的、幼稚的、煞有介事的詞句又頻繁的出現。老參議夫人現在除了夏天到外地去避一避暑,已不再出遠門,而且就是避暑也差不多只限于波羅的海海濱,因此她對于這次不能到女兒那里去,感到是一件憾事,但她會在家祈求上帝保佑她的女兒。但是老夫人雖然不能去,湯姆和蓋爾達卻寫信說他們要去參加孩子的洗禮,而冬妮的腦子里也充滿了各種計劃準備“高貴不俗”地款待一下娘家的人可憐的冬妮!沒想到竟然是那樣悲慘的結局,而她幻想中的用花朵、糖果和巧克力點綴的、作為一次迷人的小小的節日的洗禮也竟成為畫餅,因為嬰兒,一個女孩兒,剛剛出世就夭折了。她只活了不到一刻鐘,在這一刻鐘內,大夫雖然用盡了力氣想使這個細弱的小生命維持下去,但她還是回到了上帝的懷抱。
布登勃洛克參議和他的妻子趕到慕尼黑的時候,發現冬妮本人也還沒有脫離危險。她臥在床上,病況比第一次嚴重得多,她本來就已經常常害神經性的胃弱癥,而這次的打擊幾乎使她吃不下任何食物。可是最后她還是漸漸痊愈了。在她的娘家人動身的時候,她的健康情況已經不用擔憂了,但是在另一方面卻很有值得擔憂的地方,因為他們很清楚地看到,特別是參議的觀察力很敏銳,他對所有的事情都明察秋毫:即使是這次佩爾曼內德夫婦的共同的災殃也無法再使這一對夫妻感情融洽起來了。
佩爾曼內德先生的軟心腸是沒有什么可以指責的他的悲痛是有目共睹的,看著這個停止了呼吸的嬰孩,一顆又一顆的大淚珠從他的紅腫的小眼睛里擠出來,沿著他的鼓蓬蓬的面頰流到帶穗的胡須上。他一再唉聲嘆氣地說:“唉,真叫倒霉、真叫倒霉!”但是據冬妮的觀察,其實他并沒有為此而長久地間斷舒適的生活,他晚上在皇家酒店消磨的鐘點不久就使他忘卻了他的苦惱,在他那句“唉,真叫倒霉”的口頭禪里也就包含著他的宿命的觀點。他就是在這樣樂天、安適、發一點牢騷又帶一些麻木不仁的宿命觀點里繼續安逸地混日子。
但是冬妮的信從那時候起卻一直沒有斷絕悲觀和訴苦的語調“唉,母親,”她寫道“我是一個多么不幸的人啊!最初是格侖利希破產的事,后來又是佩爾曼內德退休,又是孩子的死。我究竟犯過什么罪啊!”參議在家里一讀到這樣的表白,就忍不住要微笑起來,因為盡管這些話里隱藏著那么多痛苦,但他依然感覺到冬妮那可笑的驕傲感仍舊存在,而且他很知道,冬妮布登勃洛克不論是格侖利希太太也好,是佩爾曼內德太太也好,一直沒有脫掉是一個孩子。她對自己一切成年人的經歷開始幾乎不相信其為真實,而后卻又以孩子式的認真、孩子式的煞有介事,特別是以孩子式的反抗來經受。
她搞不懂她為什么要經受那么多的苦難,因為她雖然嘲笑她母親的虔誠,她自己卻也是充滿了這種思想,她確信世上有所謂因果報應可憐的冬妮!她的第二個孩子的夭折既不是她受到的最后一次,也不是最殘酷的一次打擊一八五九年年尾,一件可怕的事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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