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是件新鮮的東西,對于冬妮布登勃洛克說起來。檸檬蛋糕加鵝肉,真使人饞涎欲滴!他讓她看了看他的飯盒里,她忍不住把自己的愿望說了出來,她想嘗一塊蛋糕。
亥爾曼說:“冬妮,今天我不能給你,明天我可以多帶一塊來給你,要是你可以拿點什么來跟我交換的話。”
第二天冬妮在巷子里等了五分鐘,可是玉爾新還沒有來。又過了一分鐘,亥爾曼獨自走了出來;他搖著用皮帶拴著的飯盒,不停地吧嗒著嘴。
“喏,”他說“這兒有一塊加鵝肉的檸檬蛋糕;完全是瘦肉一點肥的也沒有你給我什么?”
“給你一先令,成不成?”冬妮問。他們倆站在林蔭路中間。
“一先令”亥爾曼重復地說了一遍。他忽然咽了一口吐沫說:“但是我想要點別的。”
“要什么?”冬妮問,為了這點美味蛋糕她想她愿意付出一切。“一個吻!”
亥爾曼哈根施特羅姆對她喊了一句,一下子用兩只胳臂抱住冬妮,不由分說地亂吻起來。然而他始終沒有挨到她的臉,因為她以超乎常人的敏捷把頭向后仰過去,左手拿著書包頂住他的胸脯,使出全身力氣用右手在他臉上打了三四下他腳步蹣跚地向后退了兩步;可是就在這個時候玉爾新像一個黑魔鬼似地從一棵樹后邊跳了出來,怒不可遏地撲到冬妮身上,拼命地抓她的臉,扯下她的帽子從這件事以后,他們的友誼差不多也就結束了。
冬妮之所以拒絕哈根施特羅姆吻她,并不是出自羞澀。她是一個相當大膽的姑娘,由于她的魯莽放縱惹得她的父母、特別是參議為她操了不少心。她雖然頭腦聰明,功課非常好,然而她的品行卻實在不敢恭維,弄到后來連女校長,一位亞嘉特菲爾美林小姐,也只得親自到孟街登門拜訪。
她因為困窘,遍體汗津津的,非常客氣地勸告參議夫人說,對這個小姑娘應該嚴厲管教,因為這個孩子不顧師長屢次勸戒,又在街上闖了一次禍。
冬妮跟誰都認識,跟誰都談話,這并不是有失體面的事;恰恰相反,參議對這一點是表示贊許的,因為他認為這表示他們家人不擺架子,對人有禮貌、和氣。冬妮常常和托馬斯一起閑蕩在特拉夫河邊上的堆棧里,在燕麥和小麥堆上爬上爬下,和坐在賬房里的工人、記賬員談天說地。這些賬房又小又暗,窗口齊著地面。有時候冬妮無事可做,甚至在外邊幫助往上拖糧食口袋。她認識那些穿著白圍裙,托著木盆經過大街的本地的屠夫們,她認識那些趕著馬車從鄉下往城里運送牛奶的女人,她們時常用車送她一程;她認識在金銀首飾店的木頭小屋子里工作的花白胡子的老師傅們,這些小屋子就建筑在市場的拱道下邊;她也認識市場上賣果子、賣魚、賣菜的女人,甚至站在街角上嚼煙葉的腳夫她也認識好了,我想這就夠多的了,用不著再一一列舉了!
冬妮決不只是跟人打個招呼,問候一聲。有這么一個人,臉色蒼白,沒有胡須,誰也說不準他究竟多大年紀。這個人神經非常脆弱,清晨他常常帶著憂郁的笑容在大馬路上散步。誰要是猛的大喊一聲打個比方,在他身后“咳”“呵”地一叫,他就嚇得瘸著一條腿亂跳;而冬妮每次看見他總會讓他嚇得跳幾跳。此外,街上還有一個瘦小枯干的老太婆,頭非常大,無論什么天氣她總支起一把碩大無朋、滿是破洞的舊傘,冬妮每看見她就要嘲弄她,叫她“香蕈!”或者“破傘太太!”這種行為當然不怎么得體。還有,兩三個氣味相投的伙伴常常帶著冬妮到約翰尼斯街里一條橫胡同里去,那里住著一個賣布娃娃的老太婆。她生著一雙奇怪的紅眼睛,一個人住在一間小屋子里。冬妮幾個人到了她的住房前邊就不停地拉門鈴,等老太婆一出來,她們就假作殷勤地問,痰盂先生痰盂太太是不是住在這兒啊,問完了就尖聲笑著跑開了每次惡作劇都有冬妮布登勃洛克的份兒,而且她作的時候好像心安理得似的。要是那個受害的人嚇唬她兩句,這位小姐就會倒退一步,,撅著上嘴唇,把漂亮的小臉蛋兒往后一揚“呸”的啐一口,擺出又是惱怒又是譏誚的樣子,仿佛在說:“你敢!我是參議布登勃洛克的女兒,告訴你”她宛如一個小皇娘娘似的在城里走來走去,她完全有權力依照自己的心情愛好對臣屬寬容或者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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