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五月或六月初,冬妮布登勃洛克總是懷著滿心的歡喜搬到城門外外祖父母那里去住。
那里是郊外,住在那布置得非常豪華的別墅里是一件舒服事。這座別墅不僅有寬闊的建筑物,還有很多下房和馬廄、巨大的果樹園、菜園和花園,順著傾斜的地勢一直迤邐到特拉夫河邊上。克羅格家里生活非常豪華。他們家的富麗堂皇氣象和冬妮父母家里那種殷實然而略嫌死板的富裕環境是有著顯著區別的。在外祖父母這里一切要奢華得多;年輕的布登勃洛克小姐對這件事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這里不用幫助人在屋子里或者甚至在廚房里幫忙作雜事,而在孟街的家里,只有祖父和媽媽對這一點不甚注意外,父親和外祖母卻總是讓她干這干那,不是叫她把什么地方的灰塵拂掉,就是叫她向她那位又聽話又勤儉又虔敬的堂姐妹克羅蒂爾德學習。于是,這位小姑娘那從母親體內傳來的貴族習性又抬起頭來了,不停向丫環仆人發號施令。這家里除了丫環仆人以外還有兩個年輕姑娘和一個車夫一起伺候兩位老主人。
每天清晨醒來,不管怎么說,發現自己睡在一間高大的四壁裱糊著花緞的臥室里,只要伸出手去首先摸到的就是那柔軟的緞子被,這總是一件令人舒服的事;此外,坐在露臺前邊吃早點,呼吸著從敞開的玻璃門外流進來花園里的清新的氣息,喝的不是平常喝的咖啡、茶,而是一杯蔻蔻,每天都喝誕辰用的蔻蔻,另外再加上厚厚的一塊新鮮蛋糕,這些當然也是值得一提的事。
除了星期日以外,這頓早點冬妮總是一個人享用的,因為平時外祖父母要等冬妮上學半天以后才下樓來。當她就著蔻蔻吃下她的一塊蛋糕以后,就邁著碎步走下露臺,穿過修葺得平平整整的臨街花園走到街上。
這位小冬妮布登勃洛克長得很可愛。她的茂密的鬈曲的頭發從草帽底下松出來,淡金色的頭發隨著年齡的增長顏色變得越來越深了。她的眼睛炯炯有神,是灰藍色的,微微撅著一點的嘴唇給這張嬌憨的小面龐增添上一些頑皮的神情,在她的秀麗的身姿上也找得出來這種神情;她的細細的小腿上穿著雪白的襪子,走起路來跳跳躥躥,滿有自信地微微搖擺著身子。在當地,有很多人都認識她。當這位布登勃洛克參議的小女兒走出花園的大門,來到種著栗樹的林蔭路上的時候,很多人都向她打招呼。可能是一個頭上戴著有淡綠色飄帶的大草帽的賣菜婦正趕著一輛小車從村里來,親熱地向她招呼:“小姐,你好啊!”也許是那個穿著黑色的短外衣、肥腿褲子和扣絆鞋的大個子搬運夫馬帝遜,看見她走過來恭恭敬敬地摘下他那頂粗劣的圓筒帽冬妮拿著書包,在街上站了一會,等著她的小鄰居玉爾新哈根施特羅姆出來,兩個人總是一起上學。玉爾新是個高肩膀的孩子,一雙大眼睛漆黑有光,她住在旁邊一座滿是葡萄藤的別墅里。
他們一家才在本地落了戶,不久玉爾新的父親,哈根施特羅姆先生跟一個年輕的法蘭克福女人結了婚。這個女人有著一頭異常濃黑的密發,戴著全城都找不出第二份的大鉆石耳墜。她娘家的姓是西姆靈格。哈根施特羅姆先生擁有一家出口公司施特倫克和哈根施特羅姆公司的股份,對本市的一些活動抱著濃厚的興趣和熱心,總是野心勃勃。然而由于他的婚姻,一些古板守舊的人家像摩侖多爾夫、布登勃洛克和朗哈爾斯等對他都比較疏遠;雖然他在各種委員會、理事會或者同業公會里都是積極活動的一員,可是他人緣并不好。他好像千方百計跟這些名門舊族的人作對,他異常狡黠地阻撓人家的主張,努力貫徹自己的計劃,借以證明他自己比別人高明多少倍,是怎樣一個重要的人物。參議布登勃洛克談到他的時候說:“亨利希哈根施特羅姆總是跟別人找麻煩他似乎一門心思地跟我作對,只要有機會,就反對我今天在救濟總會里鬧了一場,前兩天在財政局里”約翰布登勃洛克接著說了一句:“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又有一次父子兩人吃飯的時候又氣惱又沮喪出了什么事了?哎,沒什么有一筆大生意他們沒作成運往荷蘭一批裸麥;施特倫克和哈根施特羅姆從他們眼皮底下把這樁交易搶走了;簡直和狐貍一樣,這個亨利希哈根施特羅姆這種談話常常被冬妮聽到,這不能不在她心上引起對玉爾新哈根施特羅姆的某些惡感。一道同路上學只不過是因為她倆是鄰居,平常她倆卻總是在一起吵嘴。
“我父親有一千泰勒那么多錢!”玉爾新說,明知道自己在撒彌天的大謊。“你父親呢?”
冬妮因為自卑和嫉妒而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她不動聲色地順口說:“你早點吃什么,玉爾新?我今天喝的蔻蔻茶香極了”
“哎,我差點忘了,”玉爾新回答說;“你吃不吃蘋果?呸!我才不給你呢!”說著把嘴唇撅起來,兩只黑眼睛由于滿足而變得濕潤潤的。
玉爾新的哥哥亥爾曼有時也跟-->>他們一塊兒上學,他比她們稍微大兩歲。她還有一個哥哥名叫莫里茨。莫里茨因為身體不好,請老師在家里教。亥爾曼生著金黃色的頭發,可是鼻子卻有一點扁。
由于他老是用嘴呼吸,所以不斷地吧嗒著嘴唇。
“沒錯!”他說“爸爸的錢可比一千泰勒多得多呢。”在亥爾曼身上,令冬妮最感到興趣的一點是他帶到學校去的第二份早點一塊橢圓形帶葡萄干的奶油檸檬糕,而不是普通的面包,軟軟和和的,里面還夾著一塊鵝脯肉或者幾條腸子這東西很對他的口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