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單元門,夜風一吹,她打了個寒顫,也清醒了幾分。這里離最近的社區醫院還有一段距離,打車也需要走到小區門口。看著懷里意識都有些昏沉的米豆,蘇予錦知道,抱著他走過去幾乎不可能。
她單手艱難地掏出手機,想叫車,卻發現手指因為緊張和脫力而不聽使喚,幾次點錯了地方。就在這時,一輛私家車緩緩駛入小區,車燈晃過她的臉。她幾乎想都沒想,踉蹌一步沖到路中間,揮手攔車。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車主降下車窗,是個中年男人,驚訝地看著她:“你……”
“對不起!我孩子發高燒,40度,走不動了,能不能麻煩您送我們去最近的醫院?求您了!”蘇予錦語無倫次,臉上是混合著淚痕、汗水和無助的哀求。
男人看清她懷里燒得滿臉通紅的孩子,沒有猶豫:“快上車!”
蘇予錦千恩萬謝,幾乎是手腳并用地抱著米豆鉆進后座。車子立刻調頭,向醫院疾馳而去。車廂里,她緊緊抱著米豆,感受著他異常的高溫,心里像被放在油鍋里煎。她不停地用手試探米豆額頭的溫度,低聲呼喚他的名字,生怕他昏睡過去。
“師傅,再快一點,求您了……”她帶著哭腔催促。
好心的車主從后視鏡看了她們一眼,油門踩得更深了些。
終于到了醫院急診門口,蘇予錦幾乎是滾下車,抱著米豆就往里沖。預檢分診臺的護士一看孩子情況,立刻安排了優先就診。量體溫、問診、檢查……蘇予錦像個陀螺一樣,跟著醫生的指示,抱著或扶著米豆輾轉于各個診室和檢查窗口。掛號、繳費、取藥,她跑得氣喘吁吁,頭發散亂,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濕,粘在皮膚上。
米豆因為高燒和不適,變得更加粘人且煩躁,抽血時哭得撕心裂肺,蘇予錦只能用力抱住他,任由他的眼淚和汗水蹭濕自己的前襟。她一遍遍安撫,聲音沙啞,手臂酸麻得幾乎失去知覺,卻不敢有絲毫松懈。
等到終于給米豆輸上液,看著藥水一滴滴流入孩子的血管,小家伙在病床上沉沉睡著,體溫似乎也略微降下一點,蘇予錦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頹然跌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
冰冷的塑料椅面讓她打了個激靈。她望著兒子燒得微紅卻終于安穩下來的睡顏,又低頭看看自己狼狽不堪的樣子,沾著淚漬和汗漬的襯衫,微微發抖的手。
巨大的無助感和遲來的恐懼,此刻才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如果剛才沒有攔到車怎么辦?如果自己連抱起孩子的力氣都沒有怎么辦?如果……無數個“如果”讓她后怕得渾身發冷。
空曠的急診留觀室里,只有儀器輕微的嘀嗒聲和其他病患家屬的低語。她環顧四周,看到別的孩子生病,大多有父母兩人陪伴,有人商量,有人輪換。只有她,形單影只,所有的決策、所有的壓力、所有的體力消耗,都只能她一個人扛。
她慢慢俯下身,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病床欄桿上,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輕輕聳動。沒有哭聲,只有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抽氣聲。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這一刻,她不僅僅是疲憊,更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和荒涼。南喬的名字再次尖銳地刺痛她的神經。那個在法律上還是她丈夫的男人,此刻在哪里?在她最需要有人分擔這沉重一刻的時候,他在哪個城市,忙著掙他那份以為能解決一切、實則毫無意義的“未來保障”?
她掏出手機,屏幕上是之前未發送成功的叫車軟件界面,還有那個她剛剛崩潰撥打過的號碼記錄。她盯著那串數字,眼神一點點從脆弱變為冰冷,最后凝固成一種淬火般的堅硬。
背不動孩子的無力,深夜攔車時的驚慌,獨自面對醫生詢問時的強作鎮定,抱著哭鬧孩子奔跑時的狼狽……所有這些,都像鋒利的刻刀,在她心里刻下更深的決絕。
她不需要他了。以后無論多難,她都不想再需要他了。
擦干眼淚,蘇予錦坐直身體,理了理散亂的頭發。她握住米豆沒有打針的那只小手,將它輕輕貼在自己臉頰。孩子的手心還殘留著些許高熱后的潮濕。
夜還很長,點滴還要持續幾個小時。她給自己定了個鬧鐘,以免睡著錯過換藥。然后,她就那么靜靜地守著,目光落在兒子臉上,也仿佛穿透病房的墻壁,望向了某個必須由她自己劈開的、荊棘叢生的未來。
這一次,連崩潰都是沉默的,但在這沉默的灰燼里,某種更為堅硬的東西,正在悄然成型。她知道,天亮之后,她要做的事,又多了一件,不僅僅是起訴離婚,更是要讓自己真正強大到,足以抵擋生活中所有不期而至的風雨,不再為背不動一個生病的孩子而恐慌絕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