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病床上的婆婆發出一聲微弱的**,竟然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的目光混沌,緩慢地移動,依次辨認著床邊的兒女。看到南玉時,她渾濁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嘴唇哆嗦著,努力想說什么。
南芳連忙俯身:“媽,您醒了?感覺怎么樣?南玉也來看您了。”
婆婆沒力氣回應南芳,枯瘦的手卻微微抬了抬,指向南玉的方向,又仿佛用盡全身力氣,含混地擠出幾個字:“……玉……別……難……錢……”
聲音微弱斷續,但在落針可聞的病房里,卻異常清晰。她在叫南玉,她在說,別為難,錢……
南玉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隨即,一種混合著愧疚、解脫和更深刻自私的神情從她眼中飛快掠過。她上前半步,握住了母親的手,聲音帶著刻意的哽咽:“媽,您別操心這個,好好養病……”
南芳的臉色在母親那斷斷續續的話語后,變得有些難看,但更多的是另一種盤算落定后的復雜情緒。她直起身,看向南喬和蘇予錦,語氣變得“通情達理”卻又無比殘忍:“媽的意思……你們也聽到了。她心疼南玉剛結婚,不容易。其實……我和南玉,哪個容易?但媽既然這么說了……”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也像是在施加壓力:“小喬,你是兒子,媽以后歸根到底是跟著你的。予錦現在也沒工作,正好全心照顧媽。這治病的錢……大頭肯定得你們來想辦法。我和南玉,我們……我們盡力,能湊多少是多少,但你們別指望太多,我們也有自己的家要顧。”
南喬站在那里,像一尊驟然風化的石像。母親那微弱的話語,比南芳的算計更直接地刺穿了他。在母親心里,哪怕病重至此,哪怕南玉曾經那樣決絕地傷害這個家,她最本能的心疼和“豁免”,依然給了那個遠離的女兒。而他,和站在他身邊這個默默付出一切的女人,似乎是天然應該承擔所有的那個“依靠”。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他心臟的位置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忽然覺得,這個消毒水彌漫的病房,比任何地方都要寒冷。
蘇予錦早已松開了原本攥著的衣角,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婆婆那只被南玉握著的手,看著南芳那張不斷開合的、談論著“分擔”與“不易”的嘴,看著南喬瞬間失去血色的側臉。沒有憤怒,沒有眼淚,甚至連之前那種尖銳的疼痛都麻木了。只剩下一種徹骨的疲憊和了然。原來,無論她做多少,熬多少夜,流多少汗,在這個血緣劃定的圈子里,她永遠是那個可以被默認犧牲的“外人”,連帶著她的丈夫,也要被這份偏心和捆綁拖入無底的深淵。
南喬緩緩轉過頭,目光掠過南玉躲閃的眼神,南芳故作無奈的臉,最后落在蘇予錦空洞麻木的眼眸上。他心臟猛地一縮,那里面最后一點關于親情的熱度和期待,似乎也熄滅了。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舊的風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絕望和決裂:“錢,不用你們操心。媽的病,我會治。你們……既然都有自己的難處,以后,媽的事,也不用常來了。”
南芳和南玉都愣住了,似乎沒料到南喬會說得如此直接和冰冷。南玉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南喬眼中那駭人的寒意凍住。南芳臉上紅白交錯,最終,那點殘存的羞恥心讓她沒能再辯駁,只干巴巴地丟下一句:“我們……我們也是沒辦法……等媽好些我們再來看。”便拉著神色不定的南玉,匆匆離開了病房,仿佛逃離一個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病房里重新死寂下來,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證明著時間的流逝和生命的微弱搏動。婆婆似乎又陷入了昏睡,對由她一句含糊話語引發的這場風暴,再無感知。
南喬走到蘇予錦面前,想抱住她,卻發現自己的手臂沉重得抬不起來。他看著妻子蒼白消瘦的臉,那眼下的烏青,那緊抿的、失去血色的唇,千萬語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聲破碎的、沉重的嘆息:“予錦……”
蘇予錦緩緩抬起眼,目光越過他,望向窗外陰沉欲雪的天空。她沒有回應他的呼喚,只是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那不是一個否定的動作,而是一種耗盡了所有力氣后的虛無。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寒風卷著零星的雪沫,撲打在玻璃窗上。市醫院的暖氣發出低沉的嗡鳴,卻怎么也驅不散這間病房里,那深入骨髓的寒意。經濟的重壓、親情的涼薄、病魔的猙獰,如同三座大山,轟然壓在這對夫妻的肩上。前路茫茫,風雪載途,而他們能依靠的,似乎真的只剩下彼此冰涼指尖那一點微弱的觸碰,以及那份被傷得千瘡百孔、卻不得不繼續前行的,所謂的“責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