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回復,也沒有動。直到中心的人都走光了,她才慢慢收拾東西,走入空曠的停車場。南喬的車安靜地停在老位置,他站在車旁,沒有打傘,肩頭已被雨水打濕。
看到她出來,他快步迎上來,將手里一直握著的保溫杯遞過去,聲音有些沙啞:“喝點熱水,暖暖身子。”
蘇予錦沒有接,目光落在他潮濕的肩頭和帶著懇求的眼神上,心底那座冰封的圍墻,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她沉默地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車廂內彌漫著一種尷尬的沉默。雨刮器規律地左右擺動,刮開一片短暫的清晰,又迅速被雨水模糊。
車開出不久,在一個紅燈前停下。南喬沒有看蘇予錦,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終于開口,聲音低沉而艱難:“予錦,那天……對不起。”
蘇予錦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沒有回應,只是看著窗外被雨水扭曲的城市光影。
“我不該動手……我……”南喬的聲音帶著痛苦的哽咽,“我混蛋!我看到媽那個樣子,聽到你那些話……我……我失控了。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怎么處理……我只是……很失敗。”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你說得對,關于我的原生家庭……我沒在一個正常的家庭里長大,我不知道一個健康的、夫妻共同承擔的家應該是什么樣子。我以為拼命工作,把錢拿回來,不出錯,就是盡責任了。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把你的付出和忍耐當成了理所當然……我把所有的壓力都推給了你,還要求你體諒……”
這些話,他藏在心里很久,從未如此赤裸地剖析過自己。蘇予錦依舊沉默,但緊繃的側臉線條,微微松動。
“媽的情況,我問過醫生了。”南喬繼續道,聲音沉穩了些,“醫生說,她的情緒不穩定需要長期藥物控制和心理疏導,但不能成為無限度消耗家人的理由。我們……我們需要設定界限。不是為了拋棄她,而是為了這個家能正常運轉下去,為了你,為了米豆,也為了我自己。”
蘇予錦緩緩轉過頭,第一次,正視了他布滿紅血絲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逃避和疲憊,而是帶著痛楚的清醒和決心。
“我想過把她送回老家,想給她租個房子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有時間去看看她,可她有精神病,一個人根本不行,予錦,能想的,我都想了,真的沒辦法,沒辦法。“我知道這樣一直委屈你可是我真的沒有辦法………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車頂,車廂內卻異樣地安靜。蘇予錦看著南喬,看著他眼底的悔恨、掙扎和那份試圖破繭而出的擔當,心中百感交集。怨恨依舊存在,那道裂痕也不會輕易消失,但至少,他不再用“她病了”作為萬能借口,他看見了她的痛苦,并且,開始嘗試行動。
她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慢慢伸出手,接過了那個一直被他握在手里、已經不再滾燙的保溫杯。指尖觸碰的瞬間,南喬的身體明顯一震,眼中驟然迸發出一絲難以置信的、微弱的光亮。
她打開杯蓋,溫熱的水汽氤氳而上,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小口地喝著,溫熱的水流劃過喉嚨,似乎也稍稍溫暖了那冰封已久的心湖。
車繼續在雨幕中前行,方向是那個曾經充滿壓抑,此刻卻似乎透進一絲微光的家。
那天晚上,南喬沒有睡沙發。他躺在蘇予錦身邊,兩人中間隔著一段禮貌的距離,彼此都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清晰而克制。
黑暗中,蘇予錦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久未使用的沙啞:“南喬。”
“嗯?”他立刻回應,帶著一絲緊張。
“我報名了‘童心港灣’和林老師合作的一個長期項目,關于家庭情緒支持和親子溝通的。”她平靜地陳述,“可能會更忙一些。”
南喬在黑暗中沉默了幾秒,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蓋在她放在身側的手上。他的手心溫熱,帶著輕微的顫抖。
“好。”他回答,只有一個字,卻沉重而堅定,“去做你想做的事。家里,有我。”
蘇予錦沒有抽回手,也沒有進一步靠近。她只是任由他握著,感受著那久違的、帶著試探和悔意的溫度。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月光透過云層的縫隙,微弱地灑進臥室,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裂痕依然在,痛苦并未完全消失,前路依舊布滿荊棘。但在這個雨后的夜晚,在這片冰冷的廢墟之上,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極其緩慢地、艱難地,開始重新生長。
那或許不是原諒,也不是回到過去,而是一種基于殘酷真相之上的,新的可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