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門外,是兩個被撕裂的世界。
門內,蘇予錦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感官一片麻木。臉頰上那點微不足道的刺痛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心臟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冰冷和空洞。她甚至沒有眼淚,只是睜著眼睛,空洞地望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一線微光,那光,照不亮滿室的晦暗。她那些惡毒的話語,南喬失控的巴掌,像電影鏡頭一樣在腦海里反復回放,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殘忍。她摧毀了他最后的防線,他也打破了她對婚姻最后的幻想。兩敗俱傷,鮮血淋漓。
門外,混亂在短暫的死寂后以另一種形式爆發。米豆被這從未見過的暴力場面嚇得哭聲更加凄厲,穿透門板,像刀子一樣扎在蘇予錦心上。婆婆似乎也被兒子的舉動和媳婦那些誅心之嚇住了,哭聲變成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噎,嘴里反復念叨著:“造孽啊……都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了你們……”
南喬站在原地,像一尊瞬間被抽走靈魂的雕塑。他看看自己微微發麻的右手,又看看那扇緊閉的房門,里面是他剛剛動手打了的妻子。再看看哭泣的兒子和幾乎要暈厥的母親,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絕望困住了他。他的人生,從未像此刻這般失敗透頂。他試圖保護母親,卻傷害了妻子;他想維持這個家的完整,卻親手將它推向了破碎的邊緣。蘇予錦那些關于他原生家庭的話,像淬了毒的針,扎得他體無完膚,偏偏他又無法徹底反駁,那確實是他心底最深的自卑和隱痛。
“媽,別說了……米豆,不哭了,爸爸在……”他的聲音干澀沙啞,試圖同時安撫兩邊,卻顯得那么蒼白無力。他彎腰想去抱米豆,孩子卻驚恐地往后縮了縮,躲到了奶奶身后,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充滿恐懼的眼睛看著他。
這一刻,南喬感到一種徹骨的冰涼。他不僅失去了妻子的溫度,似乎也在失去兒子的信任。
那一晚,家里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塊。
蘇予錦沒有走出臥室。南喬在客廳沙發上坐了一夜,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婆婆的房間偶爾還會傳出啜泣聲,而米豆,大概是哭累了,終于在奶奶床上抽噎著睡去,睡夢中還不時驚悸一下。
第二天,天色灰蒙蒙的,如同這個家的氛圍。蘇予錦很早就起來了,或者她根本一夜未眠。她平靜地洗漱,換好衣服,甚至給自己化了一個淡妝,試圖遮掩臉上的憔悴和眼底的灰敗,但化妝品蓋不住她眼神里的死寂和身體的形銷骨立。
她走出臥室,沒有看沙發上胡子拉碴、眼窩深陷的南喬,也沒有理會廚房里小心翼翼探頭張望的婆婆。她徑直走到玄關,換鞋,準備出門。
“予錦!”南喬猛地站起來,聲音帶著宿夜的沙啞和急切,“你去哪兒?”
蘇予錦的動作沒有停頓,手放在門把上,聲音平靜得可怕,聽不出任何情緒:“上班。‘
她沒有回頭,擰開門走了出去。門“咔噠”一聲輕響關上,將室內那令人窒息的空氣隔絕在內,也將她與這個家的聯結,暫時切斷。
走在清晨微涼的空氣里,蘇予錦才感覺自己能稍微喘過氣。但那種內心的荒蕪感并沒有消散,反而更加清晰。她和南喬之間,那道裂痕已經深可見骨,不是一句道歉、一次溝通就能彌補的。那一巴掌,那些話,像一道鴻溝,橫亙在他們之間。
接下來的日子,這個家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蘇予錦變得更加沉默。她依舊會準備三餐,會照顧米豆的起居,會提醒婆婆吃藥,但所有這些,都像是設定好程序的機器在執行任務,沒有了溫度。她盡可能多地待在“童心港灣”,用工作填滿所有時間,甚至主動接手了更多棘手的案例,仿佛只有在那里,在幫助那些孩子和家庭時,她才能找到一絲自己存在的價值,才能暫時忘記自己生活的泥濘。
南喬試圖道歉,試圖溝通。他買了花,做了她愛吃的菜,笨拙地想要彌補。但蘇予錦只是淡淡地說“謝謝”,然后將花插進花瓶,像對待一件普通的裝飾品;吃他做的菜,也只是機械地咀嚼,嘗不出任何味道。她不再和他爭吵,也不再向他傾訴任何情緒,那種徹底的、冰冷的疏離,比激烈的爭吵更讓南喬感到害怕。
他看著她日益消瘦的背影,看著她眼底揮之不去的疲憊和空洞,心如刀絞。他知道,那記耳光打在她臉上,更打碎了他們之間某種最根本的東西,信任和安全感。
婆婆似乎也被那次沖突震懾住了,行為收斂了許多,不再那么頻繁地呼喚蘇予錦,但家里的低氣壓讓她更加不安和依賴南喬,幾乎寸步不離。
米豆變得異常敏感和安靜,他似乎能感知到父母之間那冰冷的隔閡,不再像以前那樣活潑撒嬌,常常一個人默默地玩玩具,或者看看媽媽,又看看爸爸,大眼睛里帶著一絲不屬于這個年齡的憂慮。
這個家,表面上維持著運轉,內里卻早已千瘡百孔,風雨飄搖。每個人都像是走在薄冰上,小心翼翼,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徹底墜入冰冷的深淵。
蘇予錦在“平衡木”上搖搖欲墜,身體和精神的重量都已逼近極限。她不知道這條路該如何走下去,是繼續在這令人窒息的牢籠里耗盡最后一絲生命力,還是鼓起勇氣,踏出那未知的、注定充滿痛苦的一步?
她站在“童心港灣”的咨詢室里,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卻只覺得刺眼。這里治愈了昊昊,可誰又能來治愈她,治愈她這個瀕臨破碎的家?日子像被調成了靜音模式,在家與“童心港灣”之間機械地切換。蘇予錦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用工作和沉默筑起圍墻,將所有的情緒死死封存在內里。南喬的每一次示好,都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絲漣漪便迅速沉沒。他做的早餐,她安靜地吃完;他買的補品,她原封不動地放在角落;他深夜欲又止的嘆息,她背對著他,恍若未聞。
這種冰冷的平靜,比爭吵更令人窒息。南喬看著她日益單薄的背影,那曾經溫軟的身軀如今像一張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片,心口一陣陣發緊。他知道,那記耳光打散了的,不僅是她的信任,還有她對這段婚姻最后的念想。
轉機發生在一個驟雨傾盆的傍晚。蘇予錦在“童心港灣”處理完一個因父母離異而產生攻擊行為的孩子案例,身心俱疲。窗外雷聲轟鳴,雨點密集地敲打著玻璃,如同她內心無法停歇的風暴。她站在窗邊,看著雨水在地面上匯成急流,恍惚間,仿佛看到了自己無處可去的情感。
手機震動,是南喬的信息:雨太大了,我在地下車庫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