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父親較真起來,"就是那個火候,豆子爛而不碎,湯濃而不濁..."
蘇予錦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畫圈。這是多少年來,第一次一家人這樣平靜地坐在一起。沒有爭吵,沒有抱怨,只有茶香和夕陽。
母親忽然說:"錦錦,去把我那針線筐拿來。"
她取來母親用了幾十年的藤編針線筐。母親顫著手在里面翻找,取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是幾張泛黃的照片。
"這是..."父親湊過去看,眼睛一亮,"那是以前那些下鄉來拍的!"
照片上,年輕的父母并肩站著,身后是老屋子。母親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胸前,父親的手小心地搭在她肩上。
"那會兒你才三個月,"母親輕聲說,"裹在小被子里,在你爸背上睡得香。"
蘇予錦接過照片,指尖輕撫過那個小小的襁褓。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父母眼里有光,嘴角帶笑,仿佛整個世界都在手中。
"為什么...從來沒給我看過?"
母親低頭整理針線:"那會兒覺得...都是過去的事了。"
父親忽然起身,從柜頂搬下一個舊木箱。箱子里全是老物件:褪色的車票、模糊的合影、甚至還有幾片干枯的楓葉。
"這是你媽第一次給我織的毛衣,"父親抖開一件小小的藍色毛衣,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一起,"袖子一長一短,我還穿了整整一冬天。"
母親作勢要打他:"胡說!明明很合身!"
"合身合身,"父親躲閃著,眼里卻全是笑意,"就是左袖子能唱戲,右袖子能寫字。"
蘇予錦忍不住笑出聲。這是她記憶中,第一次看見父母這樣輕松地開玩笑。
夕陽漸漸沉下去,父親點了盞臺燈。暖黃的光暈中,母親慢慢講起往事:如何和父親認識,如何在那片土地上孕育愛情與生命。
"你小時候啊,"母親的目光變得柔軟,"最愛吃學校門口老婆婆做的玫瑰糖。每次哭鬧,你爸就跑去買..."
父親接口:"結果慣得你滿口蛀牙,被你媽好一頓罵。"
三人笑作一團。笑著笑著,母親忽然輕聲說:"要是能重來一次..."
話沒說完,但蘇予錦看見父母交換了一個眼神,那里面有遺憾,有諒解,更有歷經歲月后的釋然。
夜色漸濃,窗外飄來桂花香。父親泡了第二壺茶,母親破例也要了一杯。
"少喝點,晚上又該睡不著了。"父親說著,卻還是給她倒了半杯。
母親小口抿著茶,忽然說:"等天再涼些,腌點蘿卜吧。錦錦愛吃。"
她愣住。自己都忘了的事,母親卻還記得。
父親點頭:"正好后院那塊地空著,種點蘿卜,再種點你最愛的小番茄。"
臺燈下,父母輕聲商量著菜園的規劃,就像世間最普通的夫妻,說著最家常的話。蘇予錦靜靜聽著,忽然希望這一刻能永遠停留。
夜深了,她扶母親回房休息。替母親蓋好被子時,母親忽然拉住她的手:"明天...教你做玫瑰糖吧。"
"媽..."
"總得有人傳承不是?"母親別過臉去,聲音很輕,"省得你說我偏心,什么都只教你哥。"
她眼眶一熱,重重點頭。
回到院里,父親還在收拾茶具。月光灑在他花白的頭發上,泛著溫柔的銀光。
"爸,去睡吧,我來收拾。"
父親擺擺手:"你媽睡了?"
"嗯,剛躺下。"
父女倆并肩站在廚房里大鍋里洗碗。水流聲里,父親忽然說:"你媽她...其實一直以你為榮。"
她擦碗的手頓了頓。
"你開店那會兒,她天天在我面前念叨"女兒有出息了。以后不會像她那樣過苦日子了,也是爸爸無能,沒能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碗碟清脆的碰撞聲中,夜漸漸深了。但在這個小小的院子里,時光仿佛剛剛開始流動。那些錯過的歲月,正在一頓家常飯、一壺粗茶、幾句閑談里,被一點點溫暖地填滿著。
夜很深了,手機突然亮起。是南喬發來的消息:「阿姨今天怎么樣?想你。」
她悄悄回復:「一切都好。更想你。」
放下手機,她聽見母親在夢中囈語:"錦錦......媽的好女兒......"
眼淚終于無聲滑落。這一刻,所有過往的委屈與隔閡,都消融在這個溫暖的夜晚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