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自想道:“陽貨,你未成功的事業,就由我公山不狃來完成!”
……
季武子是季氏的第四任家主,他挾成季、文子之余烈,借廢立之功而專國之政,兩度瓜分公室,剛彊直理曰武,故謚號為武子。
在控制了魯國的軍政大權后,季武子也志得意滿起來,他在自家宮室內修建了一座高臺,后人命名為武子之臺。臺高十余丈,雖然不如楚之章華、齊之路寢,卻遠遠高過了魯侯公宮的臺榭,算是僭越了。
魯侯宋平日在矮小而年久失修的公宮里遙望這座曲阜內城的制高點時,心里沒少抱怨和憤懣,可此時此刻,他卻巴不得武子之臺高達萬丈。
因為他已經窮途末路,被費邑的叛軍圍在臺上了!
比魯侯面色更加凄苦的是季孫斯,季孫肥父子,在濟水邊那場莫名其妙的戰敗撤退且不說,因為還沒開打就跑路,季氏建制還在,筋骨未傷。回曲阜途中遭到的襲擊和截留也不說,損失的都是臨時征召的雜兵,只要兩三千精銳能回到曲阜,就能據城自守,以待時變。
誰料公山不狃卻不給他們機會,他帶著費人叛亂,興兵來攻。季氏新敗士氣低落,倉促應戰下又一次輸了,他們一路敗退,丟了城門,丟了外郭,最后丟了內城、公宮,季孫斯只能裹挾國君,逃到了自家曾祖父的高臺上。
“該死的叛臣!”季孫斯看著臺下指揮自若的公山不狃咬牙切齒,早知道當年就該把他和陽虎一起殺了。
現如今臺上的兵卒不過數百,而且多數還受傷,臺下的費人卻足足有兩三千人,而且個個戰力強悍,恐怕撐不過半個時辰了。
“這和商紂牧野大敗,逃回鹿臺的情形多相似啊……”魯侯宋苦笑不已,他雖然不愿意再被陪臣挾持一次,卻沒有帝辛那悍不愿受辱,悍然自焚的勇氣。
當絕望來臨時,人們或者會開始自省后悔,或者會開始責怪他人。
“都怪孔丘!若不是他提議墮四都,也不會惹下如此大的叛亂……”季孫斯將一切都怨到了孔子頭上,仿佛他才是引發季氏內亂的禍首。
若還能執掌朝政,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這沒用的老朽逐出魯國!
魯侯訥訥不,也沒有替孔子辯解的興致。經過此事后,他早沒了中興魯國的志氣,只希望能永遠縮在宮里玩樂,三桓、趙無恤、孔丘,公山不狃,他們愛怎么折騰就怎么折騰。
季孫肥知道自己父親這是在亂找替罪羊,但他卻說不出話來,只能靜靜地等待最后時刻到來。魯侯或許還能活命,但他們父子被公山不狃深恨之,恐怕是活不了了。
他放眼望向近處,季氏的家臣們還在與費人在臺下的墻垣里外拉鋸,而遠處,遠處則是密密麻麻的叛軍,還有一輛正朝這邊奔馳的馬車……
那是……誰?
……
車在層層兵刃外停下了,一個寬袍大袖,緇衣冠的卷須老者從車輿上跳下,在一左一右兩名士人的護送下,朝警惕的費邑人走去。
是孔丘,是孔仲尼!
他在劍戟前行走,直到它們將戳進胸膛的距離也不停止,費邑人面面相覷,邑宰那邊遲遲沒有命令,他們竟不由自主地開始后退。
還記得那是兩年前,也是這位長者孤身入費邑,在他們的團團包圍下面不改色,最終勸得邑宰放下了叛旗,讓費邑多了兩年和平。
費邑也有不少鄉黨拜孔丘為師,他們敬重這位老者,并不想傷害他。
而高臺上的魯侯、季氏也猶自記得,夏天的那場夾谷之會上,趙無恤與齊侯差點大動干戈,也是孔丘駕車入兩軍間隙中,阻止了齊魯再度交兵。
現如今,他又來了,他要做什么?他們心里燃起了一絲希望。
“以臣伐君,是無禮,是不忠。公山邑宰,懸崖止步還來得及,請停止進攻,迎國君回宮,讓費人撤離曲阜!”
他須發黑中夾雜著灰白,腳下一步一步踏得極其穩重。
這是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架勢!
外圍的費人動搖了,而叔孫輒在旁不斷詢問:“弗擾,弗擾,邑宰?這該如何是好?”
公山不狃對孔丘還是很敬重的,當年陽虎需要一些在野的士人出仕增加聲望,公山不狃第一個就推薦了孔丘。他在費邑時,還一度想請孔子去輔佐……雖然他看中的也僅僅是他在魯國的名望。
如今,公山不狃已經沒有退路了,他必須立刻攻下武子之臺,否則他擔心趙無恤隨時會抵達曲阜,到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
眼下就要成功了,可他讓自己放棄?放棄這華麗的城池臺榭,放棄曲阜里三桓積累百年的財富,放棄瓜分魯國,從區區陪臣一躍為卿大夫的機會?
這是在說笑罷!
孔丘一邊前行,一邊朝他高聲呼喚:“若是要人質,請用老朽罷!還望放了國君!”
“用你,用你有什么用!?”公山不狃惡狠狠地唾罵道。
他下定了決心,這不是吟誦《詩》《書》的禮樂場合,不是你鞠我讓的宴請賓客,這是一場有進無退的下克上,一場不擇手段的政治斗爭!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在他看來,孔丘,這位高大的老者是如此礙眼,他像是想要撲滅烈火的飛蛾,奮不顧身向前,而且再放任他前進,似乎真有可能會撲滅費人的叛心……
如飛蛾之赴火,豈焚身之可吝?
好,你來送死,我便讓你死!
“二三子,殺了他!將孔丘萬刃斬于高臺之下!”(未完待續。).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