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其中也有快慢之分,本來就被定位為齊國軍事要塞,年年都有征召作戰的廩丘是最快的,兩天。甄地去年被無恤征召過兩次,適應武卒經驗后他們花了兩天半。唯獨鄆城最后,足足三天才將兵卒勉強統合起來,不過他們也是對趙無恤征召怨最少的人,只要多加訓練,一定還能更快些。
按照三邑的臨時律法規定,這些潛在性軍事力量,在農閑時每人每年都要有兩次在鄆城、廩丘、甄三城服役的經歷,以保證五百人的守軍數量不縮水。
此外,青壯年在十七歲傅籍后也必須服役,可以選擇做一個月的邑卒,或者去當一月民夫。民眾的精力有限,所以每次服勞役時只能集中力量修建一處公共工程,雖然三邑百廢待興,但無恤卻必須有取舍,于是他首選了疏通水利工程。
在這方面,甄、廩丘兩地比不上鄆城早先的河網縱橫,溝渠遍地,而鄆城的灌溉體系只需要修繕后便能加以使用。
于是經過一個春天農閑的修繕,鄆城水道河網疏通,連接邑北邑南的通道已經暢通無阻,各種溝渠也能正常運作。甚至還能讓趙無恤選派伍井率領“舟卒”們進行訓練,水兵多征召鄆城鄰水而居,水性出眾者,其中有不少人還是捕魚的漁夫。
這才有了五月初時,濟水河上的這場百舟競逐。
至此,趙無恤已經基本消化了三邑,騰空了口牙,便準備繼續尋找下一只獵物了!
……
看完這場水戰演練后,無恤偕同屬吏們回到了鄆城望江樓臺上,他很喜歡這地方,可以遠眺如同兩條玉帶的濮水濟水,還有明如銅鑒,野鴨水鳥齊飛的大野澤,頗有幾分意境。
每次來這,他也頗有些自得。
“這是我的封邑!完全屬于我的領地!”
這里的席案前,還鋪開著一幅麻紙制作的地圖,每每攤開它,趙無恤的自得便消失了,轉而變為對領土更大的訴求。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他對張孟談如是說!
關于已經在魯國深深扎根的勢力未來將何去何從,向哪兒發展,倆人也有過不少謀劃。
無恤指著地圖說道:“如今吾等盤踞三邑,人口六萬余,勝兵五千。北有秦邑、范邑與齊國相隔,東有高魚隔斷和鄆城的聯系,西、南則是衛國,其中濮南之地已經派遣細作滲透過了。大澤周邊,盜跖手下有從卒七八千,人口四五萬。”
張孟談作為無恤的二把手,對局勢分析得頭頭是道。
“如今司寇畢竟是魯國封臣,暗中讓中都宰為司寇效命可以,但直接吞并卻無法做到。齊國沒有乘著陽虎之亂進攻魯國,如今兩國關系雖然尚未彌補,但已經有所緩和,吾等實力微小,主動攻齊是自取滅亡之道,不可為也。衛國現在居然還未叛晉,衛侯一直都在忍耐啊,但我估計他深恨被辱,絕對等不到今年秋天便會與晉翻臉。”
張孟談為無恤謀劃,對于主君的利益比晉國的利益看得更重要:“到時候晉、齊再度為爭衛開戰,希望與齊國毗鄰的中行氏能吸引齊軍主力,到時候司寇便能從中漁利,在衛國濮南近百里地域布下的棋子也能一一生效了。”
無恤沉吟:“所以短期內,我依然只能穩固封邑,同時開拓大野澤群盜!”
但離無恤最近的大野澤盜跖,也是頭長滿了尖牙利爪的覓食者,入夏后也在瘋狂地捕食,這一口若是想咬下去,可不大容易……
無恤將一千常備的武卒安排在鄆城,專門為防備盜跖劫掠而來,不過今年盜跖似乎轉了性,開春時,開始來試探鄆城防務,武卒與群盜打了一仗,在陸上對戰群盜一敗涂地,但武卒望著敵人帶著傷員坐船而逃,卻也只能眼巴巴看著。
所以趙無恤才起了訓練舟師的心思,不過舟兵們的表現并不讓人十分滿意,還做不到深入大野澤追擊,所以無恤在考慮,是不是在別處尋點擅長水戰的人來呢?
南方的吳人、楚人、越人都長于此道,有空時派個使者去打探打探也不錯,難說還能與吳楚上層貴族搭上線,看看能否傾銷些三邑產品,再購入銅、錫。
另一邊,盜跖在濮北一帶碰了一頭釘子回去后,便開始發揮典型的盜寇心思,刻意規避趙無恤的領地,先把湖泊西、東、南的曹、衛、魯領邑鄉里搶了個遍。據說已經到了“穴室樞戶,驅人牛馬,取人婦女”的程度。
這次群盜還用上了新戰術,大批邑兵來就坐船退走,少量來就圍殲之,不來就猖狂地沿著河流劫掠。這打法讓各邑大夫無可奈何,于是所過之邑,大國守城,小國入保,頓時一片怨聲載道。
不過趙無恤的三邑因為武卒庇護,卻沒什么事。
此時是仲夏時分,因為顧慮群盜劫掠,冬小麥收割得極其迅速,現在已經入庫。它們將會磨成可口的粉食,風靡整個西鄙地區,讓能吃得起它的中人之家贊不絕。
鄆城再往東,大野澤湖東的中都和闞城受武卒保護,中都的宰予和趙無恤同氣連枝,仿佛他的邑宰般,許多中都事務都會報無恤決斷。遇上盜跖來襲,宰予便會第一時間求助,可武卒一來,群盜便退走了。
那次盜跖聲東擊西,乘船西撤,還試圖打鄆城的主意,但剛好碰上三邑第二次征召兵員訓練的“夏苗”,他的千余前鋒遭到了征召兵抵抗,所以未能得逞。
這明顯的疲敵之計,無恤自然看得出,但盜跖之兵神出鬼沒,而且學聰明了,從不遠離河流干道,每次搶完上船就跑,根本沒法抓他打一場決戰。
所以,這條滑泥鰍恐怕是沒法逮住了,但趙無恤也一直在堅持從前的觀點。
“大野澤群盜的問題,終究是經濟問題,不是軍事問題。”
若不是周邊邦國厚斂重賦,民眾至于往荒蕪的大澤里鉆么?苛政猛于虎啊!
若能有人輕徭薄賦,民眾自然會歸之入流水。所以趙無恤決定,既然不能從肉體上徹底將其消滅,那就先拆卸了盜跖的四肢手足。
過去半年里,由張孟談和計僑組織的鄆城拓荒募民政策已經吸引了近千大野澤野人來歸順,他們種著無恤供給的輕稅地,做回了編戶齊民,不愿再居無定所,漁獵采食度日。但更多的人依然團結在盜跖周圍,處于觀望狀態,反正盜跖除了和無恤相互無可奈何外,對上大澤周邊其余城邑,基本上每次都能搶得缽盂滿盈。
魯國那些遭殃的城邑也會向曲阜訴苦告急,魯侯和三桓便詢問趙無恤身為小司寇,為何沒能保護好諸邑?
趙無恤的理由卻讓他們無話可說。
“盜寇奸猾,常常聲其東而擊其西,下臣只統有三邑,兵員只夠保護闞城,其余諸邑恕下臣不能顧及。”
闞城在去年十月的險情后加強了守陵防守,趙無恤這位小司寇的主要任務就是保護好魯公九陵,哪能為了其他無關緊要的小邑,讓盜跖再來圍上一次?
三桓啞然,趙無恤話里的意思很明白:“不給更大的權,別想要我多賣力。”
但三桓,尤其是名譽執政季氏,已經不愿意在權力分配上再做更大讓步了,他也是魯國公族,公族天生的排外本性讓季孫斯不希望無恤在西鄙繼續坐大。
所以這份由趙無恤主動遞出,希望不戰而獲利的交易就被擱置了下來,盜跖劫掠依舊,無恤繼續和他玩捉迷藏,而季孫斯則尸位素餐,大澤周邊城邑告急的簡牘碼得越來越高。
到了五月中的時候,無恤接到了一封麻紙信件,卻是他留在魯城的眼線封凜的手書,內容則是關于“肆師”孔子的。
無恤看罷后對張孟談說道:“孔子雖然不是新官上任,卻非得燒起三把火來!季氏失算了,攪局人來了!”(未完待續。).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