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缸寒潭水,挑滿。缸在那,桶在那,寒潭在那邊山坳里。”
“不能用法力催動,純靠肉身氣力,這是教主特意吩咐過的。”
大鵬看向那排缸。
每口缸都有他腰粗,深近四尺。
桶是尋常木桶,桶壁厚實,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沒說話,拎起桶走向山坳。
寒潭在試驗區三里外,潭水幽藍,觸手刺骨。
大鵬俯身打滿一桶,直腰時手臂肌肉繃緊,封了妖力,這具肉身雖比尋常人族強,卻遠不如金翅大鵬鳥原形。
一桶水提起來并不輕松。
他咬牙,拎桶往回走。
三里路,桶重,水晃。
第一趟走到試驗區,桶里水灑了小半。
炎爍瞥了眼,沒說話。
大鵬默默的來回折返。
第二趟,第三趟,第四趟……
日頭漸高,汗水浸透火紅勁裝,貼在身上。
肩頭被扁擔磨破,滲出血,混著汗水,火辣辣地疼。
大鵬咬著牙,一趟一趟往返,腳步從最初的踉蹌,到后來的穩,再到最后的麻木。
到第七十三缸時,他停在水缸前,盯著缸里晃蕩的水面。
水面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樣。
金發黏在額角,臉上污跡斑斑,肩頭血跡暈開,狼狽得不像鳳族二殿下,倒像哪個部落被抓來干苦力的俘虜。
“累了?”炎爍的聲音傳來。
大鵬沒回頭:“……沒。”
“那就繼續。”
紅發青年走過來,遞過一個水囊,
“喝口。寒潭水陰氣重,你體內火行本源被封,扛不住太久。”
大鵬接過,灌了一口。
水是溫的,還帶著點藥草的清苦。
入腹后,一股暖流散開,緩解了經脈里那股被陰氣侵蝕的刺痛。
大鵬低聲道謝,炎爍揮揮手,轉身去照料那些噴火星的焰火花了。
大鵬繼續拎桶。
百日服役,日日如此。
掃地,維持秩序,挑水,偶爾還被派去幫煉丹堂搬運藥材、去任務堂整理玉簡、甚至去外務堂接待那些來咨詢“贖罪考核”的各方使者。
每一樣活計都瑣碎,都磨人。
起初大鵬滿心屈辱,夜里躺在戒律殿分配的簡陋石床上,盯著屋頂裂縫,指甲摳進掌心。
他想不通,為何要受這種折辱,他是金翅大鵬鳥,生來就該翱翔九天,而非在此掃地挑水。
可日子久了,那點屈辱被磨平了棱角。
他漸漸習慣卯時起床,習慣握著掃帚將落葉歸攏,習慣聽問道臺前那些修士為某個功法關竅爭論不休,習慣挑水時肩頭扁擔的沉重,習慣那些最初憐憫或嘲諷的目光,逐漸變成尋常。
服役期滿最后一日,他照例去問道臺當值。
今日講道的是玄真人本人。
這位講經堂主事講的是《清靜經》,聲音平和,如溪水流淌。
臺下坐滿了人,連外圍都擠得水泄不通。
大鵬抱著胳膊站在臺角,目光掃過人群。
他看見那個曾給他靈米糕的女童,如今已躥高了一截,正趴在娘親膝上,聽得昏昏欲睡。看見那位教他凈塵術的渡劫期修士,眉頭緊鎖,似有所悟。看見幾個面生的妖族修士,穿著粗布衣袍,眼中卻閃著光。
講道至半,忽有一名年輕修士舉手。
玄真人頷首示意他問。
那修士起身,是個清秀的人族青年,修為約莫化神期。
他有些緊張,聲音發顫。
“真人,晚輩有一惑。《清靜經》‘夫物蕓蕓,各復歸其根’,是說萬物終將回歸本源。
那……若本源已污,業力纏身,又當如何‘歸根’?”
問題一出,臺下寂靜。
玄真人沉默片刻,緩緩道。
“根源若污,便凈之。業力若纏,便消之。
歸根非是放任沉淪,而是溯本清源,重煥生機。”
修士追問:“可若業力深重,凈無可凈呢?”
玄真人未答。
臺下卻有個聲音響起,沙啞,卻清晰:
“那就從頭來過。”
所有人扭頭,說話的是大鵬。
少年抱著胳膊,依舊那副桀驁姿態,眼神卻變得清亮。
“掃地,挑水,聽道,服役。
一點一點,把臟的掃干凈,把缺的補回來。
百年不夠,就千年。千年不夠,就萬年。
只要還想活,總有路。”
廣場死寂。
玄真人看著大鵬,眼底閃過訝異,隨即化為笑意。
他頷首:“善。”
那提問的修士怔了怔,深深揖禮。
“謝師兄指點。”
大鵬別開臉,耳根微紅。
講道繼續。
日頭西斜時,服役木牌上的灰光徹底消散。
妖力封印解除,磅礴的力量如潮水涌回經脈。
肩胛骨刺癢,雙翼幾乎要破體而出。
大鵬強行壓下,只覺渾身輕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捏著木牌,走到戒律殿。
嚴婆接過,驗看無誤,在名冊上勾了一筆。
“服役期滿,準歸。”
老嫗聲音依舊刻板,卻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緩和。
“明日辰時,問心陣前候著。”
大鵬揖禮:“是。”
轉身出殿時,夕陽正沉。
霞光將瑤光境染成金紅,欞星門在暮色中泛著溫潤清光。
他看見孔宣站在不遠處的大樹下,望著他。
兄弟倆對視。
許久,孔宣開口:“瘦了。”
大鵬扯了扯嘴角:“……嗯。”
“明日,靜心”
孔宣走過來,抬手,按了按他肩膀,
大鵬點頭。
這一次,他沒說知道,沒說放心。
只沉默地回握了一下,兄長的手。
曾經一身浮躁、性子桀驁的少年,如今眉眼間多了幾分沉穩與堅毅,那雙曾經總是盛滿叛逆的眼眸,仿佛歷經了脫胎換骨的變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