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堂內陰冷,青石地面滲著寒意。
四壁空蕩,只正中懸著一面巨大的銅鏡,鏡面渾濁,映不出人影。
嚴婆走到鏡前,袖袍一揮。
鏡面漣漪蕩開,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文字。
“服役細則,念。”
大鵬盯著鏡面,逐字念出。
“一,每日卯時至辰時,清掃圣城東區‘問道臺’周邊落葉塵灰,需以凈塵術施為,不得動用其他法力。”
凈塵術是最基礎的五行法術,連剛引氣入體的人族幼童都會。
讓他金翅大鵬鳥去掃落葉?
“二,辰時至巳時,于問道臺協助執事維持秩序,引導前來聽道者排隊。”
“三,巳時至午時,往靈植堂‘火行試驗區’擔水百缸。
水需取自泰山寒潭,不可用法力搬運,需肩挑手提。”
“四……”
條條款款,瑣碎繁雜,無一不是磨人性子的活計。
最要命的是最后一條。
“服役期間,封禁本源,不得化形,不得擅離瑤光境與圣城劃定區域。”
大鵬念完,臉色發青。
嚴婆面無表情:“可有異議?”
少年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孔宣在他身后,低聲道:“應下。”
大鵬閉眼,再睜眼時,琥珀色眼瞳里翻涌的東西盡數壓下。
“……無。”
嚴婆頷首,指尖一點銅鏡。
一道灰光射出,沒入大鵬眉心。
少年渾身劇顫,只覺體內磅礴的法力如潮水退去,被封進丹田深處,只剩下一縷微弱如煉氣修士的靈力在經脈流轉。
背后肩胛骨處傳來刺癢,那是金翅大鵬鳥的雙翼被強行禁錮,縮回體內的痛楚。
大鵬沒有反抗,只悶哼一聲,額頭沁出冷汗。
“服役木牌。”
嚴婆遞來一塊灰撲撲的木牌,
“持此牌可通行劃定區域。丟損,服役期延長百年。”
大鵬接過,木牌粗糙,邊緣還帶著毛刺。
孔宣看著弟弟那副隱忍模樣,閃過一絲不忍,卻終究沒說什么。
只抬手,按了按大鵬肩膀。
“走了。”說罷,轉身出殿。
大鵬捏著木牌,盯著兄長背影消失在門外,許久,才挪動腳步,跟著嚴婆指派的一名戒律殿執事,走向圣城方向。
問道臺的臺前空地,早已擺了數百張蒲團,此刻已坐得滿滿當當。
大鵬到的時候,卯時剛過。
晨霧未散。
臺前已有早到的修士在蒲團上打坐,吐納間白氣繚繞。
執事遞給他一把青竹掃帚,指了指臺子周邊。
“掃干凈。凈塵術附在帚上,別直接施法,教主說了,要讓你體會‘親手勞作’。”
大鵬盯著那把掃帚。
竹柄粗糙,帚頭用不知名的干草扎成,還沾著前日的泥。
他深吸口氣,握住。
妖力被封,只剩那點微弱靈力。
他試著調動,附著帚頭,揮出一掃,
落葉沒動,反倒揚起一片灰塵,撲了前排打坐的修士滿臉。
“咳咳!誰啊?!”
那修士是個中年模樣的人族,渡劫期修為,被灰嗆得直瞪眼。
大鵬抿唇,硬邦邦道
“抱歉。”
修士看清他手中掃帚,又瞥見他腰間灰撲撲的服役木牌,愣了愣,忽然笑了。
“新來的?戒律殿派的活?”
“……嗯。”
“凈塵術不是這么用的。”
修士起身,拍拍衣袍。
“靈力要均勻裹住帚頭每一根草莖,揮出去時帶點回旋的勁,像這樣,”他并指一點,一縷精純的水行靈力沒入掃帚。
大鵬下意識照做。
這次掃出去,落葉聚成一堆,灰塵凝成小球,滾到路邊。
修士滿意點頭。
“對嘍,慢慢練,這活兒不難,就是磨人。”
說罷坐回蒲團,閉目繼續打坐。
大鵬盯著那堆落葉,許久,繼續揮帚。
辰時,問道臺正式開講。
今日輪值的是講經堂一位內門弟子,主修木行功法。
他登臺后也不廢話,盤膝坐下,直接開講《乙木長春訣》篇的要義。
臺下蒲團早已坐滿,后來的修士便自發在外圍站著聽。
大鵬的任務是維持秩序,其實就是盯著別讓人插隊、別大聲喧嘩、別用法術遮擋他人視線。
這活比掃地還難受。
他頂著張桀驁未褪的臉,抱著胳膊杵在臺角,冷冷掃視人群。
幾個想往前擠的修士被他眼神一刺,訕訕退回去。
講道講到一半,有個五六歲模樣的人族女童搖搖晃晃走到臺前,仰頭看大鵬。
“哥哥,你站這兒不累嗎?”
大鵬垂眸。
女童扎著兩個揪揪,眼睛圓溜溜的,手里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靈米糕。
“不累。”他硬邦邦道。
“可是你眉頭皺得好緊,我阿娘說,總皺眉會變丑。”
女童踮腳,想摸他眉心,大鵬下意識后退半步。
女童卻把靈米糕遞過來。
“給你吃,甜的,吃了就不皺眉了。”
大鵬盯著那塊沾著口水的糕點,喉結滾動。
他想起幼時,孔宣也總這樣,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珍惜靈果,掰一半塞給他,對他說吃了就不許鬧。
“……不用。”他別開臉。
女童有點失望,卻也沒糾纏,搖搖晃晃走回自家大人身邊。
那是個穿著粗布衣袍的人族婦人,朝大鵬歉意笑笑,將女童攬進懷里。
大鵬握緊拳頭。
他轉回頭,繼續盯著人群。
只是眼神里那層冰,不知不覺化了些許。
巳時,講道結束。
人群散去,大鵬跟著執事前往靈植堂。
火行試驗區在瑤光境南側,是一片用陣法隔絕出的赤紅土地。
地上栽滿各式各樣的火系靈植,有葉片噴火星的“焰火花”,有果實會自燃的“爆炎椒”,還有藤蔓纏成火籠的“赤煉蛇藤”。
試驗區的管事是青禾長老座下一位親傳弟子,名喚炎爍,是個紅發青年。
他見大鵬來,也不客套,直接指向遠處一排半人高的水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