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工匠都放下手中的工具,疑惑而又敬畏地望向皇帝,不明白為何好端端地要停工。
朱由檢走到工坊中央,讓-->>王承恩取來一張寬大的宣紙和炭筆,他目光掃過眾人,朗聲道:“諸位,朕觀爾等制作此轟雷,猶如一位手藝高超的大廚,從洗菜、切配、生火、掌勺、調味到最后裝盤,全部一人包辦。固然,每位大廚都能做出一桌好菜,但若是想同時供應上百人、上千人的宴席,此法豈能高效?豈能滿足急需?”
眾人面面相覷,皆不明所以,只能屏息等待皇帝的下文。
朱由檢不再賣關子,拿起炭筆在宣紙上邊畫示意圖邊講解,聲音清晰而有力:“朕今日,便教大家一法,名曰‘流水作業’,亦可稱‘流水線生產法’!其核心思想,便是將制作一枚轟雷的完整工序,精細拆解成數十個相對簡單、易于掌握的標準化小步驟!”
他指著圖紙,詳細闡述具體實施方法:“首先是分工!我們設立鑄殼組,專門負責將鐵水澆鑄成轟雷外殼毛坯,其余一概不管;設立打磨組,專管將毛坯去毛刺、打磨光滑;設立刻槽組,使用特制刀具,專司在殼體內壁刻劃規整的網格凹槽;設立配藥組,嚴格按照固定比例稱量硫磺、硝石、木炭,配置黑火藥,一絲一毫不得有誤;設立裝藥組,專司將火藥裝入殼內,并按要求層層壓實;設立引信組,專門制作、測試、蠟封竹管引信;設立組裝組,負責將引信與裝好藥的彈體最終結合;最后設立檢驗組,對每一枚成品進行抽檢,確保萬無一失后方能入庫!”
“其次是協作!每個工匠無需再像以前那樣樣樣精通,只需反復練習,直至精通分配給你的那一道工序!做完你這道工序,便將半成品傳遞給下一道工序的工匠,如同流水一般依次向下,環環相扣!”
他總結好處,語氣充滿誘惑:“如此行事,好處極大!一個新手,原本需數年才能成為制作整雷的熟手,如今只需數日便能將單一工序做得又快又好,此乃‘熟能生巧,專精一道’!而且每人只做一件事,精神專注,速度自然倍增,因工序簡單,出錯概率也大大降低!”
接著,他目光變得嚴肅,著重提出保密要求:“此外,此法還有一大利處——防止機密外泄!各組分開作業,互不打聽,每個工匠只知道自己負責的那一部分,不知全貌。即便有人被收買或不慎泄密,也無法掌握整個轟雷的制作技術!日后所有重要軍器制造,皆需按此原則分工合作,絕不可讓一人掌握全部工序!”
這一番深入淺出的講解,如同在眾人面前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讓在場所有人都豁然開朗。
徐光啟最先反應過來,他激動得白胡子都在顫抖,立刻開始心算:“妙啊!陛下此法簡直是化腐朽為神奇!若每道工序耗時控制在半刻鐘左右,數十道工序并行不悖,理論上每半刻鐘就能有一枚成品下線!一日工作四個時辰(八小時),產量豈不可達數百枚?!”這個數字與之前的一日五枚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讓他難掩振奮。
宋應星也興奮地補充:“陛下,還需精細規劃物料供應,確保各環節原料充足不脫節;同時要根據工序復雜度調配工匠數量,務求各環節效率均衡,避免有的環節過快、有的環節過慢形成瓶頸,拖累整體進度!而且每個工匠只做一部分工作,這樣也能快速培養合格的工匠來工作。”
王徵更是實干派,立刻拿著皇帝畫的草圖,在現場比劃起來,規劃如何按照生產流程重新排列工作臺位置,減少半成品在工坊內的搬運距離,進一步提升效率。
一旁的湯若望看得目瞪口呆,內心震撼無比(內心os):“上帝啊!這位東方皇帝的思想竟如此超前!這哪里是簡單的生產改良,簡直是生產方式的革命!歐洲的工坊至今仍是匠人單打獨斗,他卻能想出如此高效、有序的協作之法,他究竟是如何想到的?”
在朱由檢的親自指導下,工坊當天就開始了大刀闊斧的重組。工匠們被重新編組,工位按照“鑄殼—打磨—刻槽—配藥—裝藥—引信—組裝—檢驗”的流程重新排列,地面畫上線條標識傳遞路徑。起初,習慣了“大包干”的工匠們有些不知所措,傳遞半成品時偶爾出錯,流程略顯混亂。但在徐光啟、宋應星的現場指揮和不斷調整下,大家逐漸適應了新的節奏,動作越來越熟練,流程也愈發順暢。
僅僅重組后的第一個時辰,第一條試驗性流水線就傳來了捷報——一枚完全按照新流程、由不同工匠分工協作完成的“崇禎一號轟雷”,順利通過檢驗組抽檢,宣告合格!
雖然這條流水線還遠未達到理論上的效率峰值,中間仍有磕絆,但相比之前每個工匠獨立完成全流程,生產效率已然提升了十倍以上!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工坊內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喜悅之情溢于表。
朱由檢看著這初步成功的流水線,如同看著自己精心栽種的樹苗開始抽枝發芽,他對徐光啟等人說道:“此法不僅可用于制造轟雷,將來火銃、火炮、各類danyao,乃至民用的織機、水車等物,皆可效仿此理!此乃百工興盛、國力增強之基石,是我大明走向強盛的關鍵!”他差點將“工業革命”四個字脫口而出,連忙剎住話頭。
離開西山科學院時,夕陽已將天邊染成一片火紅。朱由檢對緊隨其后的王承恩意味深長地說:“王伴伴,看見了嗎?有時候,改變世界的不一定是多么驚天動地的發明,可能只是一個新的想法,一種新的做事方式。打破陳規,方能破舊立新。”
王承恩看著皇帝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挺拔的背影,又回頭望了望那座傳來有序勞作聲、仿佛煥發著新生機的工坊,由衷地躬身道:“皇爺圣明,智深如海!奴才今日算是真真開了眼,才知做事竟有這般精妙之法!”
身后,西山工坊里傳來的不再是雜亂無章的敲打聲,而是富有節奏、如同流水般潺潺不息的有序聲響——鑄殼的叮當、打磨的沙沙、傳遞的吆喝交織在一起,仿佛正奏響一場屬于大明軍工、乃至整個生產力飛躍的雄壯前奏。西山,這顆大明未來的強大心臟,正開始以新的節拍,強勁地搏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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