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變得會逢迎、會轉圜,學著在一桌酒席上讓人人都笑。
他甚至能在父皇面前調笑一兩句,惹得對方莞爾,而那笑意一退,他已恭恭敬敬地退到暗處。
哄得父皇開心了,便賜了他個閑王的封號,允他開府;太后心情好了,也常賞他古玩珍寶,笑著喚一聲“乖孫”;貴妃們無事時,也喜歡叫他入宮飲茶,閑聊家常;那些曾排擠過他的皇子們,如今也樂與他往來,推心置腹的竟也不在少數。
他也樂得自在,偶爾看見蕭子行忙,還會挪揄他幾句,說他“生得是太子命,干得卻是苦的差”。
蕭子行瞥他一眼,也不惱,嘆道:“你倒好,什么都不干,還被人人夸。”
蕭宴舒笑著舉盞,眼里帶著似有若無的譏意:“我若真干了點什么,怕是連這盞酒都喝不成了。”
那時他已習慣了這般對話。
他的話從不重,笑也不深,像浮在水上的花,風一過,就散。
至于那位“母親”,偶爾旁人提起,他也只是半真半假地道:“若真有其人,倒要謝她生得我這副好皮相。”
罷,眾人皆笑,他自己也笑,笑得太自然,連他自己都幾乎信了。
一切仿佛只要不當真,不在意,便無人能傷到他。
他只要笑著聽人諂媚,笑著看人背叛;朝堂的算計、宮闈的冷暖,于他,不過就是一出戲。
――而這出戲,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得有趣?
大概是那位女律席,撞到他這位局外人的時候。
他怎么會沒留意到,這突然出現,又稀罕到屈指可數的女律席?他自然也知道,她不該在那個時間段,仍滯留在昭華宮里。
嗯,不單撞他身上,還神色慌張、形跡可疑,可她的眼神那么干凈,像從不知這宮里有多少骯臟。
他在那時便意識到,這宮里久演不變的戲,多了一個不按話本走的角色。
他回眸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唇角卻緩緩勾起。
――他想,也許這出戲,從此不再無趣。
后來,他便纏著蕭子行要旁聽試案,理由冠冕堂皇――“好學”“敬法”“觀政”,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看的,不過是那位女律席執卷講案時的模樣。
果然如他所想,她講案時是那般認真,站得又是那樣的直,她一字一頓說:“我非講情,只是講理。”
他聽著,竟生出幾分嫉妒――嫉妒她信理如信命,也嫉妒那股篤定的光,能照到他從未被照亮的地方。
可在這個連他母親是誰,都不肯承認的體系,講理真的有用嗎?
他很想駁她――世道不信理,只信權與情。
但他沒有,他只是忍不住去看、忍不住去聽她講理,皇兄說她“性太真,心太直”,他也想試試,她能否在明知不可說的情況下,仍然守著理。
他本意不過是讓她知難而退,卻沒想到,那日他竟一不發地坐在講席末排,只聽她講“有罪者,不止手中之刃”,聽得入神。
她沒問他是誰、沒問他母出何人、也沒問他為何從不入朝。
她就是留下沒走,說:“命不由人,理在人心,講理之人,只問是非。”
他看著她,像是又望見了那永遠夠不著琉璃瓦,只是這一次,心底卻恍惚被光照了一下。
那一刻,一向講情、最不信理的他,忽而生出一個念頭。
若真有理――那理,便是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