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語自然流暢,沒有半分勉強,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眾所周知的事實。那種從內而外的平靜和認同感,比任何激烈的否認都更具說服力,也更令人心驚。
董彥暉徹底呆住了,張著嘴,后面所有的話都噎在了喉嚨里,只剩下無邊的震驚和迷惑——這人是彌勒沒錯,可…可怎么完全像變了個人?!
旁邊那精干漢子則接口道:“老周是咱雷火工坊水務上的好手,為人親和,走到哪兒都能和群眾打成一片,還經常被邀請給求是書院的學生們講授‘如何開展群眾工作’呢!這窯洞的用水就是他帶著人弄的。放心,保證妥帖。”
唐賽兒心中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她看著彌勒那雙平靜甚至帶著些許自豪的眼睛,看著他與同伴之間自然默契的互動,看著他對自己“工號”的坦然……這分明是一個找到了歸宿、獲得了新生的工匠!
漢王朱高煦…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不僅能讓人屈服,還能讓人…脫胎換骨?!心甘情愿地抹去過去,擁抱新的身份和價值?!
周大壯見他們不再語,便禮貌地點點頭,重新拿起工具,和顧晟配合著,繼續專注地檢修管道,動作嫻熟,神情認真,仿佛剛才的插曲只是工作中一段無足輕重的小調劑。
那兩名雷火工坊的工匠很快完成了檢修,默默收拾工具,推著板車離開。自始至終,周大壯沒有再看他們一眼,完全沉浸在工作之中。
窯洞口,只留下唐賽兒一行人,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消化著這比看到彌勒慘死當場更令人震撼、更令人心底發寒的一幕。
而“周大壯”工號“玖伍貳柒”那雙平靜、專注、甚至帶著一絲滿足感的眼睛,如同一個永恒的謎團和警示,懸在唐賽兒心頭。它比任何血腥的威脅都更可怕,因為它昭示著一種力量:一種不僅能毀滅你的肉體,還能徹底重塑你的靈魂、讓你心甘情愿為之所用的、近乎神魔般的力量。
幾天后,整合清理工作如期展開。過程遠比唐賽兒想象中更高效,也更…冷酷。在“聽風閣”提供的詳盡情報支持下,一場精準的外科手術式的切割,在江湖與官府的層層迷霧掩護下,悄然進行。
有時,是某個壇口的香主突然“暴病身亡”,其副手迅速“穩定”局面,并宣誓效忠新的隱秘指令中心。
有時,是幾個桀驁不馴的頭目,其藏身地點被“無意中”泄露給了對頭幫派或地方衙門的捕快,火并或被擒,干凈利落。
有時,是一些與外界聯系過于緊密、可能泄密的暗樁,會接到一個無法拒絕的“特殊任務”,然后便永遠消失在某次“意外”的江湖沖突或官府緝拿中。
整個過程中,不時會有一些看似偶然的江湖風波或官府行動作為掩護。或是某地漕幫因分贓不均內訌,波及了白蓮教的某個聯絡點;或是錦衣衛接到“匿名密報”,突擊搜查某處宅院,恰好撞破了邪教聚會;或是地方衛所清剿山匪,順手端掉了白蓮教一個外圍據點…
這些事件看似獨立,互不關聯,但唐賽兒和董彥暉卻心驚肉跳地發現,每一次事件的最終結果,都精準地清除掉了名單上那個需要被清除的目標,同時最大限度地保全了組織的有生力量和隱秘性。漢王的力量,不僅在于直接的暴力,更在于其對江湖規則和官府流程的精準利用與操控,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在幕后輕松地撥動著各方勢力,為己所用。
這場整肅,持續了約半月。當一切塵埃落定,白蓮教殘存的組織結構已然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臃腫的層級被大幅壓縮,不可靠的枝蔓被徹底剪除,整個體系變得更加隱秘、精干,也更加…扁平化,直接聽命于那個通過“濟民藥鋪”周掌柜傳遞指令的、深藏在樂安陰影中的核心。
唐賽兒站在磚窯洞口,望著遠處樂安州城模糊的輪廓,心中沒有一絲輕松,只有沉甸甸的寒意。白蓮教活了下來,卻已不再是原來的白蓮教。它變成了一柄更加鋒利、也更加聽話的暗刃,刀柄,牢牢握在了漢王朱高煦的手中。
而那個在雷火工坊修水管的光頭身影,如同一個永恒的警示,時刻提醒著她反抗與背叛的下場,以及…那條看似不可能的、“改造”之路的存在。
“活下去…等下去…”她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復雜難明的光芒。在絕對的掌控與一絲詭異的“生機”之間,她和她所代表的信仰火種,被迫踏上了一條前途未卜的荊棘之路。而這一切,都只是樂安深淵之下,那場更大風暴來臨前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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