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恭請殿下即皇帝位!”殿內外,文武百官、宗室親貴齊聲附和,聲浪如潮,叩首于地。
朱瞻基面向梓宮,深深三叩首,每一叩都沉重無比。起身后,他在內侍的協助下,于靈前緩緩脫下孝服,露出內里莊嚴肅穆的皇帝袞冕。
張太后親自上前,為他正了正十二旒冕冠。母子二人目光短暫交匯,無盡語,盡在不中。
轉身,面向跪伏的群臣。朱瞻基,不,此刻已是宣德皇帝,深吸一口氣,那悲慟之色漸漸被一種沉毅果決所取代。他接受百官朝拜,頒布了作為皇帝的第一道口諭,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朕……勉從所請,嗣承大統。惟當恪謹孝思,纘成先志。諸王及文武群臣,其同心輔佐,恪勤乃職,共圖新治。大行皇帝喪儀,依制而行,務極誠敬。中外臣民,令到之日,悉遵縞素。天下臣民,毋得嫁娶作樂。違者,以不敬論!”
“臣等遵旨!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山呼萬歲之聲,第一次為他而響,卻響徹在莊嚴肅穆的靈堂之中,悲愴與權威詭異而又必然地交織在一起。
新君靈前繼位的消息,如同在已沸騰的油鍋中又投入了一把烈火,讓整個朝野徹底沸騰起來,各種心思以驚人的速度暗自涌動、碰撞。
楊士奇、蹇義、夏原吉等內閣及六部核心重臣長舒一口氣的同時,肩上的壓力驟增。新君雖已即位,但國喪期間,百事待舉,新政如何推行,舊弊如何革除,各方勢力如何平衡,尤其是對英國公張輔的態度,都成了亟待解決的難題。他們跪在人群中,眼神交換間,已是憂心忡忡。
英國公張輔跪在勛貴班首,姿態恭謹,表情悲慟,每一次叩首都標準無誤。然而,低垂的眼簾下,目光卻深邃難測。新君靈前繼位,程序已定,他交出兵權的第一步應對似乎通過了考驗。但他深知,這僅僅是開始。新皇帝那看似平靜的目光掃過他時,他能感受到那其中深藏的審視與寒意。他心中冷笑,面上卻愈發悲戚。他在等待,等待新君下一步的動作,也在等待……那幕后黑手接下來的出招。
襄王朱瞻墡跪在宗室隊列中,真心實意地為父親哭泣,也為兄長終于正位感到高興和釋然。聽到群臣山呼萬歲,他心中只有如釋重負,毫無雜念,甚至想著盡快交還監國權限,安心做他的逍遙王爺。
中下層官員與士林多數人對新君即位抱有一定期望,希望這位年輕且經歷過戰火考驗的皇帝能夠帶來新的氣象。但也有人在觀望,擔憂新君是否過于銳利,會引發朝局動蕩。更有一些投機者,開始暗自盤算,如何在新朝中站隊,如何巴結新貴。
京城百姓則沉浸在失去“仁君”的普遍悲慟中,同時對未來既充滿希望又帶著一絲不安,祈禱新皇帝能延續洪熙朝的寬仁。
……
登基大典在悲慟與莊嚴中結束。朱瞻基在群臣簇擁下,離開乾清宮靈堂,邁向屬于他的文華殿。他的步伐沉重,袞冕雖重,卻重不過他此刻肩上的江山社稷。
他目光掃過巍峨的宮墻,掃過跪伏的臣工,掃過遠處依稀傳來的百姓哭聲。他知道,這沸騰的朝野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臨清的血案、黑石峪的伏擊、張輔的恭順與可疑、兩位皇叔的靜默……這一切,都遠未結束。
但此刻,他已不再是那個需要隱忍潛行的太子。他是大明王朝的皇帝,名正順,手握乾坤。越是此時,越需沉穩。
他深吸一口氣,將翻涌的殺意與急切深深壓下,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頒布了作為皇帝的首批諭令:
“傳朕旨意,”他首先看向首輔楊士奇和禮部尚書呂震,“大行皇帝喪儀,依祖宗禮制,務極誠敬,由禮部會同鴻臚寺悉心操辦,內閣總攬其成。天下臣民,共寄哀思。”
“著司禮監、內閣即刻擬旨,”他繼續道,目光掃過勛貴和宗室隊列,“明發天下,加恩宗室、勛貴。諸王祿米,各有優撫。五軍都督府、京營將士,賞賜有差,以示朕不忘舊勞、體恤臣工之心。”
此乃懷柔之術,安撫潛在的不安因素,尤其是兩位皇叔和以英國公為首的勛貴集團,用恩賞先行穩住他們。
這幾道旨意,先示孝道以安民心,再施恩賞以穩朝堂,層層遞進,沉穩老練。
“臣等遵旨!”楊士奇等人躬身領命,心中暗暗佩服新君在巨大悲慟和壓力下仍能保持如此清晰的政治頭腦和沉穩氣度。
宣德時代的大幕,就在這看似平和卻暗藏機鋒的旨意中,正式拉開。暗戰并未消失,只是轉入了更深的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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