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藥……真乃神藥!”鄧九公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就在這時,帳后那面隔開內室的厚重布簾縫隙間,又飄來幾聲極力壓抑、卻因痛苦而變調的微弱呻吟,仿佛被揉碎了的玉器撞擊聲,充滿了女子的嬌怯與絕望的悲意。在這滿帳將士的喘息聲中,顯得格外突兀。
土行孫敏銳的小耳朵立刻捕捉到了這不尋常的動靜。他眉頭一皺,圓溜溜的眼睛帶著詢問看向鄧九公:“元帥,這帳后……是何人痛苦呻吟?”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好奇。
鄧九公臉上的狂喜瞬間被濃重的陰霾替代。他重重地、帶著濃濃疲憊與痛惜地嘆了口氣,眼神黯淡下去,聲音低沉:“唉……乃是小女嬋玉。前番出戰,不幸中了黃天化那廝的攢心釘,肩臂筋骨同樣損傷極重……連日高燒不退,創口……已然惡化……”說到最后,堂堂元帥的聲音竟有些哽咽,那份對愛女的揪心之痛,溢于表。
土行孫那小眼睛瞬間亮了亮,精光一閃而過,幾乎沒有任何遲疑,他立刻接口,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慷慨:“哦?竟是鄧小姐!元帥勿憂,此藥靈驗異常,小姐之傷,定然藥到病除!”
說罷,他再次熟練地拿起那個神奇的黃皮葫蘆,又倒出一粒一模一樣的暗金丹丸。依舊是清水化開,淡金色的藥霧再次彌漫開來,那股沁人心脾的異香甚至壓過了先前。
“取一干凈布巾來!”土行孫吩咐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立刻有親兵遞上潔凈的白布。
土行孫將融化的藥液仔細點在布巾上,那布巾一角迅速暈染開一片奇異溫潤的淡金光澤。“煩請侍候小姐的嬤嬤,扶小姐出來片刻,只需露出傷處即可。”他語氣鎮定,沒有絲毫男女之別的局促,只有醫者般的沉穩。
內帳傳來輕微的騷動和壓抑的勸慰聲。片刻,兩名面容憔悴的老嬤嬤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個身影從布簾后緩慢挪出。
鄧嬋玉出現了!
這位英姿颯爽的女將,此刻如同狂風暴雨中凋零的花朵。她身上裹著一件素色的寬大外袍,襯得臉色慘白如紙,不見一絲血色。往日明亮潑辣的眼眸失去了神采,黯淡無光地被濃密的睫毛掩蓋大半,只剩一片死寂的痛苦。額頭上密布著細密的冷汗,幾縷汗濕的發絲粘在頰邊。她緊咬著下唇,貝齒深陷,幾乎要咬出血來,只是為了將那撕心裂肺的苦楚死死堵在喉嚨里。整個人被劇痛和虛弱抽干了所有力氣,幾乎完全倚靠在身邊嬤嬤的身上,每一步挪動都伴隨著身體無法控制的細微顫抖和喉嚨深處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嗚咽。
當她被穩穩扶住站定,一位嬤嬤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將她右肩的衣袍褪下些許。
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腥腐氣味瞬間蓋過了金丹的異香!只見她肩胛下方靠近手臂的位置,一個拳頭大小、深可見骨的創口赫然暴露在火光下!邊緣的皮肉呈現出可怕的灰敗色,腫脹外翻,中央深陷處,黃綠色的膿液正不斷滲出,隱約可見其下被腐蝕破壞的、顏色黯淡的骨茬!創口周圍一片駭人的烏紫,青黑色的毒線順著經脈隱隱向上蔓延。這哪里是尋常箭傷?分明是劇毒侵蝕加上骨骼筋腱嚴重受損后引發的可怕潰爛!每一絲空氣的流動似乎都能給她帶來滅頂的痛楚,讓她單薄的身體篩糠般抖得更厲害。
帳中諸將,包括鄧九公在內,看到愛女如此慘狀,無不倒吸一口冷氣,心如刀割,眼中怒火熊熊,卻也充滿了無能為力的絕望。太鸞不忍卒睹,猛地別過了頭。
土行孫卻面不改色,小小身軀沉穩如山。他眼神專注銳利,盯著那可怖的傷口,如同鐵匠凝視一塊頑鐵。他拿起那塊浸透了淡金藥液的布巾,毫不猶豫,動作快如閃電,精準地將濕潤的藥布穩穩覆蓋在鄧嬋玉那猙獰的創口正中!
“呃—!!!”鄧嬋玉原本死咬著嘴唇抵御痛苦的身體驟然僵直!一聲短促到極致、仿佛靈魂被撕裂的慘哼從她牙縫里沖出!她猛地仰起頭,脖頸上纖細的青筋瞬間暴起,冷汗如瀑般涌出!那劇痛似乎瞬間達到了!
然而,這聲慘叫如同被利刃斬斷,戛然而止!
一股極其柔和、溫潤如玉的清光,竟從那塊覆蓋傷口的藥布下透射出來!那光芒帶著一種難以喻的寧靜與生機,柔和地包裹住整個創口。比鄧九公方才的情形更加驚人的一幕出現了:創口邊緣灰敗腐爛的皮肉,仿佛被無形的圣水洗滌,污穢的色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暗紅的淤血、渾濁的膿液,如同被蒸發一般消失無蹤!深陷的創口深處,黯淡的骨茬被一層柔和的玉色光暈包裹,那光暈如同有生命般流淌著,所過之處,灰敗的骨骼竟隱隱透出健康的瑩潤光澤!斷裂的筋脈如同得到了滋養的枯藤,在光暈中微微搏動、彌合!
鄧嬋玉繃緊到極限的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驟然松弛軟倒,全靠兩旁嬤嬤死死架住。她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慘白如紙的臉上,那股深入骨髓、日夜折磨她的、扭曲靈魂的劇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恍惚和從地獄回到人間的虛脫感。她艱難地、茫然地微微側頭,試圖去看自己肩上的變化——那塊泛著奇異柔和光芒的藥布,正像一個溫暖的泉眼,將難以喻的生機源源不斷地注入她瀕死的傷口。
帳內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眾人粗重的喘息。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釘在鄧嬋玉肩頭那塊小小發光的神奇藥布上,充滿了極致的震撼與狂喜!這已非醫術,簡直是神跡!
鄧九公猛地從坐榻上撐起身體,老淚縱橫,聲音激動得變了調:“神丹!土將軍!真乃神丹圣手!救我父女性命,恩同再造!”他甚至掙扎著想要下榻行禮。
土行孫連忙擺手制止,小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矜持笑意:“元帥重了!些許微末手段,不足掛齒。小姐靜養數日,定可恢復如初!”他目光掃過鄧嬋玉驚魂未定卻已露出劫后余生神色的臉,笑容似乎加深了一瞬,旋即恢復如常。
很快,藥布下的奇異光芒漸漸淡去、收斂。嬤嬤們小心地揭開布巾,所有人再次倒吸涼氣!方才那猙獰可怖、腥臭流膿的傷口不見了!創口邊緣的皮肉呈現出新鮮的紅潤,中央深處雖仍有缺損,但骨骼瑩潤,筋脈接續,再無一絲污穢腐壞之象,甚至隱隱透出新生血肉的粉嫩光澤!潰爛流膿、見骨腐肉的致命創傷,竟在片刻之間被徹底逆轉!只剩下一片亟待愈合的新鮮傷痕!
絕望的軍營,如同被投入了一顆希望的太陽。鄧嬋玉被攙扶回內帳靜養,鄧九公則感覺久違的力量重新在體內奔涌。夜幕終于降臨,壓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亢奮。中軍帳內擺開了豐盛的酒宴,雖是軍中之物,卻也肉香四溢,酒壇排開。燈燭通明,映照著帳中一張張重新煥發神采的臉龐。鄧九公高坐主位,雖右臂還不敢大動,但精神煥發,頻頻舉杯。太鸞、趙升、孫焰紅、蘇護等將領輪流上前,向居中而坐的小個子督糧官——今夜當之無愧的主角土行孫——敬酒,辭間充滿了由衷的感激與驚嘆。
“土將軍真乃神人也!一杯薄酒,聊表寸心!”太鸞豪邁地舉杯一飲而盡。
“是啊!若非土將軍妙手回春,元帥與小姐……唉!大恩不謝!”趙升也激動地跟著干了。
土行孫滿面紅光,矮小的身軀坐在特意為他加高的墊子上,倒也不顯局促。他酒量甚豪,來者不拒,小小的酒杯在他手中翻飛,一杯接一杯的烈酒下肚,他那雙本就精光四射的小眼睛更是亮得驚人,帶著幾分熏然和毫不掩飾的意氣風發。他享受著眾星捧月的感覺,嘴角始終掛著一抹志得意滿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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