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窺基與一眾黑衣僧人占了上風,半月形將程宅眾人圍住;后面涌進來的數十名漢宋護衛,與程宅眾人前后夾擊,反將他們圍住;再往外,數以千計的僧人將整個程宅團團圍住。
    劉貞亮退到窺基身后,“大師,那些神策軍不肯倒戈!”
    窺基手握禪杖,朝程宗揚一指,“佛門公敵,正在此地!凡我佛門弟子誅殺此賊,可獲億萬功德!得證羅漢果位!”
    庭中的黑衣巡行僧齊聲道:“光榮歸于佛祖!”
    庭院中的戰事斗然一緊,那些巡行僧不顧性命地搶上猛攻,將程宅眾人逼到臺階下。
    另一邊,兩名巡行僧撲向垂花門,其中一人撕開僧衣,用指尖在胸口畫出一個血淋淋的“卐”字符,喝道:“阇都訶那!”
    轟然一聲巨響,鮮血雨點般灑落。那名僧人沖進一眾護衛中,悍然自爆,頓時一片血肉橫飛,垂花門內外不及躲避的十余名護衛或死或傷,童貫也被勁風波及,震得撲倒在地。那名漢國使節更是倒霉,被那名僧人直接撲在身上,當場尸骨無存。
    紛飛的血雨中,窺基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便揮杖攻出,南霽云和吳三桂雙雙攔住。程宗揚吐了口鮮血,鐳射戰刀從兩人空隙間劈出,斬向窺基左胸的護心銅鏡。
    窺基破碎的袈裟褪到腰下,露出金光閃閃的明光鎧,猶如所向披靡的戰神,他禪杖左右橫挑,頭尾與南霽云、吳三桂各拚一記,將兩人震開,然后橫杖格住戰刀,將程宗揚擊退,以一對三,仍步步進逼。
    臺階上,賈文和細長的雙目內精光閃動,將戰局盡收眼底。
    十方叢林不僅實力強橫,而且人數占優。除一名僧人自爆以外,尚存的十七名苦修巡行僧分為兩處,南面三人將童貫等人擋在垂花門處,不得寸進。另外十四名巡行僧全力圍攻。
    程宅眾人昨晚已經鏖戰過一場,幾乎人人帶傷,此時只能苦苦支撐。不過數息,任宏、敖潤、獨孤謂、鄭賓和僅存的幾名星月湖老兵便迭逢險境。
    青面獸拎著人頭大的巨槌,鼻孔噴出濃濃的白霧,腳掌不由自主地挪動著,躍躍欲試。
    “站穩了。”賈文和道:“你的任務是保護我。”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支銅制的短笛,放在唇邊。
    一襲青衫在晨風中微微飄動,賈文和氣息一吐,尖亢的笛聲隨即響起。
    庭院旁的月洞門被木板封住,此時轟然破開,一匹赤紅如血的戰馬從門洞中縱出,馬上一名頭戴金冠,粉面朱唇的少年手持銀戟,筆直沖向戰團。
    一名巡行僧返身接戰,被他挺戟當胸挑起,振臂拋出丈許,帶著少年稚嫩的意氣厲叱道:“我呂奉先!今日要殺盡天下禿驢!”
    程宗揚臉一黑,這話肯定是高智商教的,嘲諷度十足,仇恨直接拉滿!
    緊跟在呂奉先身后的是二十名晉國護衛,晉國再衰弱,隨使者出行的護衛也算體面。晉國由謝幼度執掌兵權之后,北府兵實力突飛猛進,這些護衛是從北府兵挑選的精銳,手底都有幾分真功夫,他們在石超宅內埋伏多時,聽到笛聲方才殺出。
    呂奉先躍馬挺戟,直取窺基。那匹紅色的戰馬神駿之極,幾乎一躍就沖到窺基面前。
    窺基夷然不懼,手中的九環禪杖錚然作聲,抵住戟鋒,往側方一引,接著掄起披甲的右臂,朝馬首擊去。
    不需主人號令,赤兔馬便昂首而起,包鐵的前蹄重重踏在窺基胸口。
    金鐵交擊聲中,窺基明光鎧上的護心銅鏡被踐出一雙半月形的蹄痕,渾身甲片波浪般掀起。
    呂奉先揮戟甩開禪杖,雙膝一夾馬腹,赤兔馬前蹄落下,一雙后蹄騰起,幾乎跨到前蹄之前,然后奮力一躍,馬身騰空而起,飛龍般往側方逸去。
    不容窺基追殺,南霽云和吳三桂同時攻上。窺基以硬碰硬,倚仗身上鎧甲堅實,雙臂一絞,將兩人震退。
    眼前刀光一閃,細長的刀身無聲地劈開空氣,斬向窺基的額頭。窺基橫起禪杖,便看到刀身光芒大作,接著“叮啷”一聲,杖身被切成兩段。
    窺基上身后仰,一個鐵板橋,后腦幾乎貼到地面,接著擰身斜踢,正中程宗揚手腕。
    程宗揚腕骨仿佛被鐵錘擊中,骨痛欲碎。窺基滿擬一腳將他戰刀踢飛,剛昂起身,只見刀光又至,卻是那名佛門公敵早已用布條將刀柄纏在手上,一直纏到皮質的護腕內。
    窺基攻勢已盡,用斷杖格開戰刀,往后躍去。兩名巡行僧飛身上前,擋住攻來的三人。
    窺基拋開斷杖,然后昂首向天,雙臂高舉,吟誦出一串咒語,“唵!班劄!卓達!哈呀……”
    一條虛影從窺基身上脫出,迅速膨脹,越來越高大。
    “噶哇!呼嚕呼嚕!吽!呸……”
    隨著窺基吟誦不絕,那具虛影越過院墻,高出樹梢,一直伸展到百丈金身,如同一尊佛門神祇,高高凌駕于眾生之上。
    窺基雙掌一合,直插天際,然后奮力撕開。
    “轟隆!”
    冬日的晴空仿佛被虛影的巨掌撕裂,發出一道震耳的雷聲,緊接著一絲濃黑的烏云從天際無形的裂隙中傾泄而出,在程宅上空翻滾涌動。
    烏云仿佛打翻的墨汁,朝四面八方迅速擴張。起初只有一線,轉眼就如同洶涌的潮水奔騰而下,銅鐘般圍繞在程宅四周,剛升起的朝陽瞬間被烏云遮蔽,天地一片漆黑,猶如午夜。
    大明宮。含元殿。
    仇士良平常來往宮中,總得七八十來個義子義孫隨行服侍,幾步路就要乘肩輿,前呼后擁,威風凜凜,講究的是個體面。
    但這會兒他健步如飛,動如脫兔,追云趕月般直入含元殿,嘶聲叫道:“圣上!事急矣!韓約那廝——反了!”
    就在這時,天際一聲巨響。人在殿內,能看到南邊的坊市中,一尊魔神頂天立地,雙手撕開天宇,烏云滾滾而下。
    李昂臉上蒼白得毫無血色,一手捏著御座的扶手,渾身的力氣都仿佛被抽空一樣。
    那是窺基大師的金身,可他壓根兒不在李輔國的博陸王府,而是出現在了宣平坊……
    剛剛浮現的金身被烏云籠罩,只一瞬間,就消失不見,市坊恢復了平靜。
    仇士良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眼看文武百官都已散去,殿內只剩下幾名小內侍和宰相李訓,索性上前一弓腰,把李昂背起來,“圣上,咱們得先躲躲!”說著撒腿往殿后奔去。
    李訓大急,一把拽住仇士良的衣袖,“陛下不能走!”
    仇士良使勁掙開他,悲聲道:“李相公!你也麻溜快跑吧!一會兒可就來不及了!”
    李訓跌倒在地,未及起身便叫道:“金吾衛將士!仇士良挾持君王,速速上殿護駕!攔住他!每人賞錢十萬!”
    仇士良停住腳步,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位大唐宰相,半晌才吐出兩個字,“你娘……”
    郤志榮和北司諸宦此時也追了上來,與聞聲而動的金吾衛軍士混雜在一起,亂紛紛涌入殿中。雙方你推我擠,七手八腳拽住這位背著皇上的宦官大頭目。
    就在這時,東西兩面同時傳來喊殺聲。
    京兆府少尹羅立率京兆府吏從自東朝閣出,御史中丞李孝本率御史臺諸吏自西朝閣出,數百吏從刀槍并舉,沿途遇見宦官,不分老少良莠,盡皆殺之。
    仇士良眼角突突直跳,充血的雙眼一片通紅,他死命沖出人群,將李昂放在軟輿上,讓郤志榮等人護住,尖聲道:“圣上快走!老奴——跟他們拚了!”
    說著回身一掌,將一名金吾衛拍得橫飛出去,順勢拽下他的佩刀。
    郤志榮等人也知道大事不妙,蜂擁著抬起軟輿,兩邊的龍尾道擠滿金吾衛,只能往殿后奔去,剛倉皇出殿,卻被一道羅網攔住去路。
    御史臺與京兆府吏從共計四百余人,此時已經殺上龍尾道,落在后面的內侍躲閃不及,即使跪地求饒,也被刀砍槍刺,盡成亡魂。
    郤志榮尖叫道:“撞開!”
    數十名內侍拚命撞向羅網,終于趕在亂兵入殿前,將羅網撞開,護著皇上往內朝逃去。
    殿內慘叫聲不斷響起,“冤枉啊!”
    “饒命啊!”
    “救命!啊……”
    叫冤聲、哀求聲、慘嚎聲、哭號聲響成一片,不男不女的聲音,一聽便是滯留在殿中的內侍。
    李訓追上來,雙手攀住軟輿,叫道:“陛下不得入內!陛下!陛下!”
    李昂瑟縮著躲在輿內,隨著內侍的跑動左右顛簸。等內侍沖出含元殿,穿過宣政門,他忽然間像清醒過來一樣,對李訓瞋目喝道:“放手!你,你!你要謀逆嗎!”
    李訓瞠目結舌,直勾勾看著這位陛下,像是突然不認識他一樣。
    眾內侍護著軟輿,越過宣政殿,往紫宸殿后奔去。李訓本能地拽住輿駕,被帶得跌跌撞撞,仍不肯放手。
    李昂拍著乘輿叫道:“護駕!護駕!”
    郤志榮奮力一拳,搗在李訓胸口,李訓狂噴一口鮮血,手指終于松開軟輿,仆地不起。
    數十名金吾衛緊追在后,但李訓被毆昏迷,韓約不見蹤影,這些金吾衛都不知道該做什么,只是沒頭鴨子一樣跟著皇上的御駕瞎跑,雖然身后慘叫不絕,落在后面的內侍不斷被殺,但沒人指揮,誰也不敢阻擋這幫掌權多年的宦官。
    忽然間一連串慘叫聲響起,聲音粗獷,卻是那些金吾衛突遭殺戮。
    內侍回頭看去,卻是仇士良提著一柄充作儀仗的陌刀,一路橫掃過來。他本是武職出身,修為精強,此時殺性大起,手起刀落,那些金吾衛無一合之敵,刀光飛舞間,人甲俱碎,肢體橫飛,剩下的金吾衛一哄而散,無人敢攖其鋒芒。
    “干爹!”
    “仇公!”
    隨駕的內侍有仇士良的義子,也有王守澄那死鬼的義子,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宮中勢力,這會兒不約而同地把仇士良當成了主心骨,聲淚俱下。
    “不許哭!”仇士良的貂蟬冠中了一刀,此時披頭散發,狀如瘋魔,他持刀開路,御駕從紫宸殿旁的東上閣門奔入內朝,閣門隨即關閉。
    片刻后,門內傳來一片歡呼聲,那些內侍死里逃生,又立下“臨危救駕”的不世之功,一時間歡聲雷動,高呼“萬歲”。
    剛剛被人救醒的李訓,隨后殺來的李孝本、羅立,躲在后面觀望的韓約,還有剛沖進宮中的郭行余,同時面無人色。
    “嗒”,白子落下。
    松紋棋盤上只有寥寥數子,這一記大飛,卻是自星位締角。
    李藥師執子輕敲著棋盤,“郡王此著,未免太緩。”
    李輔國拿起玉盞,淺淺飲了一口,“此盤尚在布局,緩急之過早,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也是。”李藥師點了點頭,黑子直入三三。
    李輔國搖了搖頭,“你啊,這么多年了,還沒有退清殺氣,出手便分生死。讓旁人守個角又有何妨?哪怕緩一步,求個雙活呢?”
    “盤中固可雙活,終局豈有和棋?”李藥師道:“無非是你死我活罷了。”
    “忍不了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有什么忍不忍的。”
    “憲宗為求長生,服藥暴崩;穆宗宴游無度,中風薨逝;敬宗更是荒唐,未及弱冠便被群奴所弒。眼看著當今圣上,也是個不中用的。”李輔國嘆道:“唐國祖宗留下的大好基業,可惜了啊。”
    李藥師默然不語。
    “窺基心高氣盛,卻是一個癡字未解。圣上欲求其為臂助,不啻問道于盲。正所謂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啪!”
    李輔國輕輕一撫掌,“摔得死死的。”
    李藥師淡淡道:“活該。”
    “你啊,不是忠臣。”
    “郡王又何曾是?”
    “老奴忠于大唐。”李輔國指了指胸口,“此心日月可鑒。”
    李藥師道:“那我也是。”
    李輔國笑了起來,“我們都是可憐人啊。”
    “我是,你可不是。”
    “哦?”
    “未遇賢君,我李藥師固然不幸。可郡王屢興廢立之事,賢愚不肖盡在郡王揀擇,若還說可憐,那也是郡王你自找的。”
    “說穿就沒意思了。”李輔國道:“我那六道神目哄哄旁人還可以,帝王之資哪里就能看得準呢?敬宗未登基時,英氣勃發,老奴見之心折,最后還不是看走了眼?英武的不行,換了今上這位好讀書的,臨了還是掉到坑里。武也不行,文也不是,為之奈何?”
    “生于深宮之間,長于婦人之手,群奴環伺,聲色犬馬,無孔不入。便是圣賢,又能如何?”
    “你說該如何?是把我們這些閹奴都打殺了,還是像岳老板說的那樣,咱們一人一票,選個皇帝出來?”
    “郡王已有定計,何必問我?”
    “成美那孩子倒是不錯。”李輔國摸著光溜溜的下巴道:“可小田跟小魚一明一暗,想拱絳王出來。我也拿不定主意。”
    “李悟?”
    李輔國點了點頭,“憲宗皇帝子孫雖多,但太皇太后所出的,可就只剩這一個了。當初要不是太真公主力保,怕是早成了刀下亡魂。你看……”
    “我只是一介武夫,不用問我。”李藥師敲了敲棋盤,“郡王該你了。”
    “不急不急。左右無事,吃罷飯再下也不遲。”
    天色已經大亮,程宅上方卻是烏云密布,暗如深夜。那些巡行僧的黑衣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進退之際,愈發神出鬼沒。
    “干!”
    程宗揚驚覺不妙,窺基用蕃密咒法召來的烏云,似乎與那些僧人有種奇特的感應,在烏云籠罩下,那些苦修巡行僧的攻勢越來越凌厲。
    隨著晉國護衛加入,庭中程宅一方的人數還占上風,但四面圍來的僧人數以千計,一旦讓他們突入宅中,局勢直接逆轉。
    程宅位于宣平坊十字街西北,南面正門是漢、宋和昭南的護衛,東邊與石超宅邸相鄰,北面的內宅后面是背巷,西邊是幾家店鋪和升平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