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紅芳亂斗夜色如墨,狹窄的天井內只有一盞燈籠挑在簷下,透出昏黃而黯淡的燈光。一眾奴婢都去圍追刺客,整個水香樓里只剩下程宗揚一個帶傷的男主人,還有孫壽、成光這倆戰力平平的花瓶。
    潘金蓮選在此時現身,顯然是看穿了自己設計的圈套,根本不給自己以多打少的機會。但讓程宗揚不解的是,自己這邊已經沒人了,她卻沒有立即出手,反而持劍對著簷角的位置,如臨大敵。
    屋簷上覆蓋著一片陰影,程宗揚在廊內觀望多時,絲毫沒有發覺那片陰影有什么異樣。事實上,這個時代的夜晚缺乏穩定的光源,類似的陰影隨處可見,如果沒有才顯得不正常。
    在他看不見的角度,那只懸在梁下的蜘蛛八條尖肢一節一節張開,復眼緩緩轉動著,從它尾部拉出的金屬絲纖細如發,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
    潘金蓮手握長劍鶴侶,白衣無風而動,氣勢越來越凌厲,殺意凜然。
    等她氣勢攀至,再出手一擊,自己能不能頂得住不好說,但程宗揚敢肯定,她腳下的飛簷肯定頂不住,梁倒屋塌都有可能。
    就在潘金蓮即將出手的一剎那,那片陰影忽然動了起來,像泉水一樣沿著灰色的瓦片流向簷角。
    這是……又一名刺客?
    程宗揚頭一次發現自己居然這么熱門,一晚上來了三撥刺客,還都不是一伙的!除了潘姊兒的身份可以確定,逃走的那個只能猜測或許跟宮里的閹黨有關,至于藏在陰影中這位,連猜都猜不出來,一點兒頭緒都沒有。
    程宗揚不禁反躬自省,有道是事不過三,這一晚上來三撥刺客,自己的仇家已經泛濫到這個地步了嗎?難道自己在招惹仇家這事上也要跟岳鳥人看齊?光潘姊兒就夠自己喝一壺的,如果潘姊兒跟另一名刺客聯手……
    程宗揚立在二樓的廊窗前,表面鎮定自若,絲毫看不出半點心虛的模樣,只見他一聲長笑,沉聲喝道:“她已經落入本侯圈套!還不動手!”
    潘金蓮凝在半空的長劍驀然刺出。那片陰影泛起水狀的波紋,然后突地掀開一角,一柄直刃短刀一閃而出,毫無花巧地架住劍鋒,緊接著從陰影內打出數點寒光。
    潘金蓮嬌軀后折,幾枚暗紅色的菱狀暗器全部打空,接著足尖探出,一記斜踢南斗,正中對手持刀的手腕。那柄短刀脫手飛出,潘金蓮白衣輕舉,仙鶴般飛起,長劍宛如一泓秋水,劃出一道圓弧,斬破陰影。
    貼在簷上的陰影流動著人立而起,被劈開的陰影縫隙中露出一面寬不盈尺的圓盾,準確地抵住劍鋒。緊接著圓盾一翻,盾下一只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掌五指張開,一把抓住長劍。
    劍掌相交,發出金石摩擦的刺耳聲音,那手套卻是金屬制成,絲毫不懼長劍的鋒銳。
    潘金蓮面帶輕紗,露出的妙目不動聲色,右手催動劍氣,左手雙指并起,施出一個劍訣。
    那陰影再退一步,已經退到飛簷挑起的尖頂,退無可退。一直隱藏在陰影中的右手終于伸出,同樣帶著黑色的金屬手套,五指并攏,往劍鋒切去,似乎想徒手斬斷長劍。
    與此同時,那柄飛出的直刃短刀在空中悄無聲息地轉了一圈,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斬向潘金蓮頸后。
    眼看刀鋒就要斬中潘金蓮潔白的玉頸,忽然“叮”的一聲,短刀往后彈出。卻是潘金蓮撚著劍訣的左手往后揚起,像彈開一粒彈珠般,將短刀彈飛。
    陰影中那只抓向長劍的右手一震,手腕仿佛被掌刀斬中,斜著蕩開。
    程宗揚這才發現,那名藏在陰影內的刺客右腕系著一條黑色的細鏈,將短刀連結起來,初一交手時就被挑飛的短刀其實一直在刺客的掌控中,伺機而動。如果潘金蓮沒有及時察覺,這突如其來的一擊便是致命的殺招。
    潘金蓮心細如發,輕松破去對手的直刃鏈刀,占得先機,接著一劍斬下,鶴侶劍光華大作,如沸湯潑雪般滌除陰影。
    一直藏在陰影中的刺客終于露出身形,她從頭到腳都穿著黑色的緊身衣,身材纖小,腰前垂著一條手掌寬的長帶,似乎附有某種奇特的幻術,搖晃時暗影變幻不定,使得她的身形時明時滅,似乎隨時都會隱遁消失。她腳下穿的鞋子也頗為古怪,大腳趾是分開的,進退之際迅捷如飛,而且悄無聲息。
    兩名女子一個白衣勝雪,一個黑衣如墨,甫一交手,便是立分生死的絕殺,此時彼此現出身形,出手更加凌厲。潘金蓮長劍寒光四射,攻勢一浪高過一浪。對面那名刺客修為比她差出一截,但身法極為詭異,在方寸之間變化萬千,屢屢從不可能的角度避開劍招。
    轉眼間,兩女便在只能容足的簷角交手十余招,潘金蓮固然穩上風,對面的刺客也沒有束手就擒,她身形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右手的鏈刀和左手的腕盾盡往潘金蓮的腹下、咽喉等要害處招呼,還不時在必死的局面下突然打出幾枚菱形的暗器,拚著與對手同歸于盡。
    潘金蓮手中的鶴侶劍越來越亮,出招卻是極穩。她六分心思放在御敵上,另外四分始終保持警惕,遇到以傷換傷,以命換命的招術,寧肯放過重創對手的機會,也絕不行險。畢竟真正的敵人是在對面的回廊中。
    那姓程的賊子一直沒有出手,只是不斷發號施令,叫囂道:“給我上!”
    “抓住她!老爺重重有賞!”
    “沒吃飯嗎?用力!給我往死里打!”
    卑鄙!堂堂男兒,只敢驅使奴婢賣命,自己像老鼠一樣躲在暗處!
    潘金蓮心中鄙夷,心態卻更為謹慎。當日不小心落入程賊手中,經歷了畢生難忘的奇恥大辱,對程賊的陰險狡詐卑鄙無恥記憶猶新,這一回,她絕不允許自己再次犯錯。
    她這一趟來時已經打算好,覓機行事,絕不冒險,如果找不到出手的時機,寧肯等到同門前來輪替的時候,再叫上義姁,三位同門一起動手。
    沒想到這次遇到刺客來襲,一眾侍奴連同小紫都被引走,樓內只剩一個受傷的程賊。如此天賜良機,再不出手必定后悔莫及。只不過,簷角還有一個隱藏更深的暗樁。
    程賊雖然做得隱秘,終究瞞不過她敏銳的知覺。想除去程賊,必定要拔掉這顆釘子。
    潘金蓮不知道的是,對手也是同樣的想法,將她認作程宗揚手下的鷹犬,以為自己已經落入彀中,只能拚死一戰。
    “為虎作倀,可恥!”潘金蓮用森寒的口氣怒斥道。
    對面的黑衣女子默不作聲,卻聽觀戰的程賊氣勢洶洶地喝道:“少廢話!出絕招!”
    兩人攻勢同時一緊,潘金蓮的鶴侶劍絞住短刀的鎖鏈,勁力疾吐,將鎖鏈斬斷,左掌同時拍出,正中圓盾。
    對手招術詭異,但一大半的變化都來自于作為攻防軸心的雙腕,潘金蓮蓄勢已久的一招施出,對面的刺客雙掌蕩開,身前空門大露,潘金蓮抬起左掌,往對手胸前印去。
    程宗揚那一聲喊,兩人都以為他是在命令對方出招,潘金蓮攻勢盡出,對面的刺客也同樣使出殺招,她圓盾下驀然探出五支鋼爪,撕開潘金蓮的衣袖,接著蒙面的黑布驀然一鼓,一道赤紅的火柱從黑巾中沖出,猛地往潘金蓮臉上撲去。
    潘金蓮抬起左手,一掌按熄了火柱,右手鶴侶劍光芒大作,劍身宛如透明的冰玉般,迸射出瑩白的光芒,一劍斬斷短刀的鎖鏈,接著以雷霆萬鈞之勢往前斬下,將對手一分為二。
    “篷”的一聲,女刺客的身影被劍氣劈開,濺起一團紫色的濃煙。瞬間便將兩女的身形,連同腳下的飛簷全部籠罩起來。
    紫煙翻滾著飛速膨脹,只一個呼吸就擴散到整個天井。忽然濃煙中傳來一聲低呼,卻是潘金蓮的驚叫聲。接著一聲巨響,飛簷斷開,瓦片連同磚石、碎裂的斗拱傾頹下來,重重砸在天井中。
    塵埃飛揚,梁下的蜘蛛收起細長的尖肢,復眼的微光漸漸收斂,重新隱藏在黑暗中。
    程宗揚揮了揮手,驅散飄來的紫色煙霧,對壽奴和光奴道:“過去看看。”
    兩女剛要舉步,臉色都變得古怪起來。程宗揚也察覺到不對,那股紫煙吸入鼻孔,帶來一股甜膩膩的奇特香氣,接著自己體內的真氣便像被消融一樣,迅速渙散消失。
    程宗揚趕緊把手伸進衣襟,摸到頸下一只小小的瓷瓶,從中取出一顆淡紅的珠子,塞入口中,用力咬碎,吞了下去。
    這是毒宗秘制的驅毒丸,只不過朱老頭那個坑貨,在自家的驅毒丸里還下了劇毒。自己受不了朱老頭坑爹的腦回路,讓死丫頭改過,專門驅毒,絕無毒性。
    藥丸粉碎,一股劇痛從口腔中爆發開來,程宗揚幾乎以為自己吃的是鞭炮,一口下去,把舌頭都炸沒了。又像是拿著一支防狼噴劑,對著自己嘴巴呲了一整瓶,活活辣穿!
    他伸出舌頭,大口大口喘著氣,眼淚鼻涕直淌。死丫頭做的什么見鬼的驅毒丸?簡直辣破天際!
    程宗揚辣得血液都快沸騰了。好在死丫頭做的驅毒丸雖然辣到滅絕人性,但效果極佳。呼吸間,渙散的真氣重新凝聚。
    壽奴和光奴眼巴巴看著他,可惜驅毒丸只有一顆。紫媽媽回來之前,她們兩個算是廢掉了——雖然她們本來就跟廢物差不多。
    紫煙漸漸散開,只見天井像是被炸過一樣,碎石遍地,還一只被切成兩半,幾乎看不出形狀的稻草人。
    天井中間是一個小小的水池,潘姊兒和那名女刺客從簷上墜下,正好摔在池中,渾身濺滿了水,跟落湯雞一樣狼狽不堪,卻仍死死糾纏在一起。
    兩人無法動用真氣,只能靠純粹的體力死命糾纏。潘金蓮雙手死死握住對方的左腕,對她的右手全然不顧。
    很明顯,潘姊兒急于脫身,而不是與對手糾纏,可此時的主動權并不在她手中。她的鶴侶劍和對手的直刃鏈刀都已經脫手,但對手還多了一面圓盾和一只鋼爪,稍不留神就會血濺當場。
    女刺客也不比她強多少,潘金蓮最后那一劍險些將她斬成兩半,雖然靠著替身術躲過致命的一擊,但也僅差毫厘,那名女刺客的緊身衣被齊齊斬開,只有下巴到頸部一截相連。
    程宗揚站在二樓,居高臨下看了個仔細。他原本看著那刺客身材平得像板子一樣,男女都分不出來,這時才發現她胸前的束帶也被斬斷,兩只白生生的美乳將黑色的夜行衣撐到兩邊——居然頗為有料。不僅如此,緊身衣的切口從胸前一直延伸到腹下,幾乎連大腿根都露了出來。
    女刺客抬起右手,握拳往潘金蓮頭臉打去。潘金蓮衣袖被鋼爪撕開,露出大半截雪白的手臂。她死死扼著對方的左腕,絲毫不敢松手。那鋼爪猶如彎鉤,爪尖附著一層幽藍的光澤,顯然淬過劇毒,萬一沾在身上,必定有死無生。
    無法防守之下,潘金蓮束發的絲帶被打掉,發絲披散下來。遮面的輕紗被扯下半邊,露出那只嬌滴滴,甜蜜蜜,天生就帶有十足媚態的嬌靨紅唇。她臉上挨了一掌,媚艷的玉頰留下了五個指印。身上的白衣濕透,水淋淋貼在身上,玉體曲線畢露。
    程宗揚吹了聲口哨,先不說誰勝誰負,單是潘姊兒這幅狼狽的模樣,就活活值回票價了。
    女刺客身材嬌小,單論體力還真比不上比她高出一頭的潘金蓮,雖然空出一只手,卻被對手按到水池里,大半身體都浸在冰冷的池水中。
    掙扎間,女刺客忽然松開拳頭,一把抓住潘金蓮的衣襟,用力撕下。
    “嗤”的一聲,潘金蓮濕透的白衣被撕開半邊,胸前露出一抹蕩人心魄的弧形。她咬住唇瓣,拚命將對手往池水中按去。池水一點一點浸過女刺客的脖頸、后腦、雙耳……
    女刺客掙扎愈發用力,右手拚命撕扯。衣帛撕裂聲接連響起,轉眼間,潘金蓮那件白衣便被撕到腰下,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貼身小衣。忽然她身子一僵,卻是女刺客空余的右手扯住她的小衣,正竭力撕開。
    “嗤喇”一聲,月白色的絲綢寸寸綻裂,潘金蓮光潔的香肩、玉背、纖腰暴露在眾人眼前,白滑如玉。
    女刺客沒有停手,而是將右手伸到潘金蓮身后,一把扯住她的白裙。
    潘金蓮美目瞪得圓圓的,睫毛顫抖著,上面不知沾的是眼淚還是池水,終于忍不住道:“住手!”
  &nb-->>sp; 女刺客露出的雙目不帶任何表情地看著她,平靜地說道:“口其拉口搜。”
    潘金蓮怔了一下,她在說什么?
    “她在說:是你才對。”一個男聲從旁邊傳來。
    程宗揚不知何時走到水池邊,他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說道:“倭語?東瀛忍者?怪不得潘姊兒說你為虎作倀的時候沒反應呢,這詞兒沒學過吧?”
    潘金蓮怔了幾秒,然后驚醒過來,對女刺客失聲道:“你不是他的女奴?”
    程宗揚扭頭對壽奴道:“你認識她嗎?”
    孫壽抿嘴一笑,“不曾見過呢。”
    程宗揚笑道:“看來不是呢。”
    潘金蓮如五雷轟頂,尖聲道:“放手!”
    作為回答,女刺客一把撕開她的外裙。
    程宗揚撫掌大笑,“干得好!加油!你們兩個誰輸了,我今晚就干哪個!”
    他這會兒是徹底的有恃無恐,死丫頭的驅毒丸雖然讓自己吃足了苦頭,可效果沒得說。自己這會兒就是腿上傷勢未愈,動手時有些影響,但丹田真元滿滿,就是三五頭犀牛都能一拳捶翻,何況兩個弱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