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誰?”
    謝無奕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程宗揚看了看身上,“怎么了?”
    “你不會以為,晉國有什么事能瞞過我們王謝兩家吧?”
    程宗揚干笑道:“我也沒什么瞞你的啊。”
    謝無奕壓低聲音道:“生一個啊。”
    程宗揚憋了半晌,“王老頭就出的這餿主意?”
    “跟王丞相沒關系,是我的主意。”謝無奕小聲道:“自家兄弟,何必便宜外人?”
    “這話我就當沒聽到。”
    真當我是種馬啊。漢國有這心思也就算了,晉國居然也起了這心思?也就是我現在生不出來,我要是能生,干脆讓六朝的皇帝天子全都改姓程好了,將來六朝會盟,全是自家兄弟……
    “趕緊說正事!”
    “王丞相讓我來看看唐國的市面是否太平。”謝無奕說道:“漢國剛亂了一場,晉國又有人不消停,聽說昭南和秦國也不太平。就怕大亂之世將至。”
    程宗揚道:“宋國倒是還挺安生。”
    “你可能還不知道,晴州那邊,剛把宋國的知州禮送出境。”
    晴州名義上一直由宋國管轄,但宋國委任的晴州知州毫無實權,差不多只算晴州那些商賈妝點門面的吉祥物,現在晴州連吉祥物都不要了?
    “商稅?”
    “興許吧。”謝無奕顯然也不了解內情。
    程宗揚道:“你覺得唐國局勢如何?”
    謝無奕不屑地說道:“我們那位晉帝好歹是受制于世家,唐皇卻是受制于家奴。可堪一笑。”
    “這話也就你敢說了。”程宗揚對他的大嘴巴也是服了,都不帶掩飾的。
    他提醒道:“唐國挺亂的。我昨天也遇刺了。”
    謝無奕嚇了一跳,“誰干的?”
    “沒逮到,讓他逃了。八成是個太監。”
    謝無奕跑到窗口張望,心驚肉跳地說道:“你不會把刺客引過來吧?”
    程宗揚嚇唬道:“小心暗箭!”
    謝無奕趕緊躲到一邊。
    程宗揚奇道:“謝大哥,你這么膽小,干嘛學人出使呢?”
    “生死有命,我倒是豁達得很。”謝無奕道:“可我要是死在長安,使得晉唐交惡,那就百死莫贖了。”
    程宗揚挑起拇指,“謝大哥好博大的胸懷。”
    “博大個啥啊,我是怕我們家北府兵打不過唐軍……”
    好嘛,北府兵都成你們家的了,生怕別人不知道晉國是你們王謝兩家管的。
    “你們家幼度呢?怎么不是他來?”
    “王老頭還指望他坐鎮呢。他要是挪窩,建康怕是就要翻天。”
    “局勢緊張到這個地步了?”
    “說來還是多虧了你,要不是聽了你的話,各家大肆囤糧,晉國早就餓孚遍野了。”
    “災情這么嚴重?”
    “災情重不重我也說不準,反正囤糧的各家都發財了。”
    程宗揚隱隱覺得有些不妥,自己勸晉國囤糧的目的是救災,可不是讓這些世家借機斂財的。晉國要是因為缺糧大亂,他們賺再多錢有個屁用。
    兩人又談了一會兒,謝無奕并非蠢人,但他對政事興趣缺缺,除了建康市面上出現流,有人暗中攪事,別的也說不出什么眉目來。
    從平康坊出來,程宗揚直奔驛館。
    漢國動亂方息,晉國暗流涌動,宋國在江州之戰中大失顏面,連晴州那幫商人都公然驅逐宋國官員。還有謝無奕提到昭南和秦國也不太平,徐君房莫名其妙成了秦國使者,中間到底有什么蹊蹺?
    讓程宗揚意外的是,徐君房還沒有回驛館,而是元正大朝會之后就一直留在宮中。徐大忽悠不會真把唐皇李昂那個小年輕給忽悠瘸了吧?
    程宗揚猶豫一下,轉身去找童貫。
    廖群玉仍然杳無音訊,童貫趁著這個機會,一舉坐實了正使的位置,每日里迎來送往,儼然以宋國官方自居。
    不過在程宗揚面前,小貫子倒是恭謹得很,程宗揚本來讓他散朝之后來找自己,但昨天忙著給潘姊兒設套,實在脫不出身。這會兒主動上門,童貫恭恭敬敬地叉著手,站著回話。
    太后、夢娘等人都好。官家更是圣明英睿,處置政事越發有章法,半年多來接連提拔了蔡元長、韓節夫、史同叔等一大批能力不凡的中堅官員,國勢蒸蒸日上。
    太尉高俅奉命整頓上四軍,一番淘冗汰弱之后,種世衡、劉宜孫等一批年輕將領嶄露頭角。不過聽說駐守筠州的西軍好像出了點什么事,眼下正在打官司。
    賈相爺力推方田均稅法,懲治了一批辦事不力的官員,但因為商稅,跟晴州那邊出了些矛盾。至于宋國的官員被晴州驅逐……
    “外邊想必是傳錯了。”童貫信誓旦旦地說道:“其實是賈相爺對商稅的征收不滿,把晴州知州召回臨安。又把夏將軍調到丹陽,掌管水軍。”
    夏用和是賈師憲的心腹,他去掌管水軍,難道要對晴州用兵?程宗揚想想都覺得不可能。宋國以絕對優勢的兵力,在江州打了個灰頭土臉,幾乎都成了六朝的笑話。晴州僅雇傭兵就不下五萬人,實力遠在江州之上,宋國哪兒來的勇氣再出兵晴州?多半還是擺出姿態,逼晴州在商稅上讓步。
    童貫年紀還不到謝無奕的一半,地位懸殊,身份更是天差地別,但說起政事頭頭是道,自己收獲的信息,比謝無奕那邊多了十倍還不止。
    “廖先生留下什么話了嗎?”
    這會兒終于說到正題,童貫小心翼翼地回道:“沒有。”
    “有沒有跟誰交往?”
    童貫思索著說道:“廖先生到長安之后,倒是時常出門。”
    程宗揚忽然想了起來,“他那個隨從呢?還在嗎?”
    童貫茫然道:“隨從?廖先生自己一個人來的啊。”
    離開驛館,程宗揚又去了興慶宮一趟。花萼樓的廢墟還沒有清理完畢,不過方位已經劃好,等材料備齊便開始動工。
    程宗揚看了一遍,然后走到角落處,“怎么樣?”
    吳三桂現身出來,“沒人盯梢。”
    刺客的事被程宗揚掩蓋下去,沒有驚動唐國官方。今天他特意一個人出門,就是想看看能不能釣上魚來。結果也不意外,昨晚的刺客剛剛行刺失敗,總得回去總結經驗,汲取教訓,休息一下,不會這么快就再次出手。
    程宗揚想知道的是,除了那刺客之外,是不是還有人對自己的腦袋有興趣?
    “我先回靖恭坊。你們去打聽一下周族那位少主的下落。我懷疑廖群玉是去找他才失的蹤。”
    “我們也過去?”
    “不用!”程宗揚發狠道:“我倒要看看,還有誰敢刺殺我!”
    “梆,梆梆……”
    打更聲漸行漸遠,已經是三更時分,靖恭坊內一片寂靜。
    一只泛著金屬光澤的蜘蛛從土中鉆出,伸出尖肢爬到梁下,然后抱起尖肢,從尾部吐出一條金屬絲,垂下尺許,像顆石子般懸在空中。
    微風吹來,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踏上墻頭,然后像柳絮一樣飄入院中,正巧避開罌奴、蘭奴和阮香琳的視線。
    “真有耐心啊,”程宗揚小聲道:“這么冷的天,在樹上等了快兩個時辰,也不怕凍出毛病……”
    “咦?”小紫輕輕咦了一聲。
    程宗揚也驚覺過來,“不對!”
    那刺客剛鉆到街邊的樹上藏身,就被小紫馭使的機械蟲蟻發現。但直到刺客現身,程宗揚才察覺到,來的并不是潘金蓮,而是昨晚假扮小廝的那名刺客。
    這廝好大的膽子!昨天放你一馬,今天又來——這是不把我舞陽侯程員外放在眼里啊!
    程宗揚不禁懷念起楊妞那支拿來砸核桃的shouqiang來,要是那槍還能用,自己在樓上直接把他一槍撂倒,讓他還敢猖狂!
    刺客悄無聲息地掠進內院,剛踏入天井,一道強光從天而降,將他黑色的夜行衣都照得發白。
    “抓住他!”程宗揚傷腿蹬在幾上,立在窗口,揮著手電筒叫道:“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老爺我不要面子的嗎!”
    刺客像被嚇到一樣,呆立當場。躲在簷下的蛇夫人揮出一條長鞭,朝刺客頸背卷去。驚理從廊上飛出,左手掐著劍訣,右手長劍如水,直逼刺客的面門。尹馥蘭抬手一招,將數十枚蒼青的松針擷在手中,劈掌打出。
    雪亮的光柱下,長鞭、利劍、松針同時打在刺客身上。“噗噗”數聲輕響,刺客的夜行衣委蛻在地,卻是一襲空衣,真身早已消失。
    接著墻下樹影搖曳,那刺客已然遁身樹上,借勢掠起,攀上屋簷。
    “休走!”阮香琳嬌喝聲起,手中玉帶抖出十余個或大或小,或正或斜的圓環,往刺客足膝纏去。
    刺客飛身躍起,半空中雙掌推出,衣袖驀然一蕩,六支袖箭同時擊發,分別射向阮香琳和另一邊的罌粟女。
    兩女各自躲開,那刺客已經踏上簷角,飛身躍往簷脊。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凌空飛來,長長的衣袖宛如鳳翼,揮向刺客的后背。
    “篷”的一聲,呂雉一掌印在刺客背心。那刺客剛躍上簷脊,就被擊中,整個人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入相鄰的院子,然后踉蹌了一下,飛身彈起。
    程宗揚臉都黑了,這一回自己以有心算無心,手段盡出,竟然還被那刺客給跑出去!他算是看出來了,不是這刺客太狡猾,著實是這幫侍奴太無能!相互間一點配合都沒有!
    小紫道:“我也去。”
    程宗揚怫然道:“哪兒用得著你去?”
    “去釣魚啊。”小紫說著抓起雪雪的后頸,抖手擲出。
    小賤狗四條小短腿舞動著,以狗刨的姿勢從空中游過,一頭扎進鄰院。小紫緊接著從窗口飛出,仿佛被一根無形的絲線拉起,輕輕一蕩,從簷下掠過。
    隔墻是原摩尼寺正院,里面只剩一個眼花耳背的老僧。小賤狗嗅了嗅,然后朝著一個方向發力狂奔。蛇奴等人緊隨其后,亂紛紛地追了上去。
    程宗揚一臉的慘不忍睹,自己養的這一堆奴婢簡直都是廢物,追個刺客跟打狼一樣,明樁暗哨一窩蜂地瞎追,一點章法都沒有,難怪連個刺客都拿不住!
    他正想趕往主樓壓陣,忽然間心頭一凜,掠過一絲寒意。
    前方的屋簷上,不知何時多出一道人影。那人白衣如雪,面罩輕紗,身姿婀娜,風姿綽約,僅僅往那里一站,便流露出無盡的風情。
    潘金蓮!
    程宗揚頭大如斗,她竟然已經潛入樓內,直到此時才現身。
    真沒想到啊,向來光明正大的潘姊兒居然也學會玩陰險了!
    古怪的是,潘金蓮沒有動,而是手持長劍,斜斜指向簷角一處模糊而斑駁的陰影,嬌喝道:“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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