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若有所思地說道:“怪不得他不肯與宰相聯姻,有狐女相陪,何須凡間俗女?”&lt-->>;br>
    “正是這個道理!”汪臻道:“前面說他入京中了進士,沒過幾年就辭官不作,帶著數名艷女回鄉,起了偌大的家業。每日里呼朋喚友,夜夜笙歌。據說天狐的紅丸能令真陽不泄,神妙非常。”
    那位少主狹長的眼中閃過一抹光亮。
    “白員外直到壽登百歲,還能夜御數女,盡享人間至樂。最后乘風仙去,遺留的故園藩衍成鎮,就是此地了。”
    汪臻笑道:“方才兩位問此地的來歷。想那狐仙到此,便入其彀中,脫身不得,因此這地方也就被叫做留仙坪了。”
    “原來如此!”少主感慨道:“有勇有謀,有膽有識!可為一嘆!”
    旁邊的老者道:“這是哪年的事了?”
    “總有百余年了吧。不瞞各位,汪某祖上就是給白員外做事的,小時候聽爺爺說,我太爺爺還給白員外當過長隨呢。傳白員外的內宅群芳薈萃,盡是人間難得一見的絕色。”
    老者嘆道:“也是個有大福氣的。可惜未能一見。”
    汪臻道:“前賢雖去,這留仙坪卻成了一處靈地,每每有狐仙出沒。這些年來雖然沒有人能再遇上天狐,得了紅丸,與狐女歡好的香艷軼事卻是不少。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諸位今晚就能遇上,莫說春風一度,便是僥幸得了狐仙的紅丸也未可知。”
    壯漢笑道:“昔爺,今晚睡覺可得睜只眼,說不定有狐仙看上你了呢。”
    眾人哈哈大笑,羅令暗暗撇嘴。汪臻這破落戶慣會察顏觀色,全靠著一張嘴混吃混喝。平常慣用的伎倆,就是拿白員外遇狐說事,前面一番說辭敲鼓聽音,若是文人,就會大講詩賦,拼湊些章句,冒充白員外的詩文;若是熱衷功名的,就會大講當了進士之后,如何做官;若是熱衷富貴的,就會大講如何與豪門權貴聯姻;若是貪圖錢財的,就會講辭官之后,如何起家興業……總之就是四個字:投其所好。
    那少主方才欲又止,多半是席間不好多問,待散了席再討教紅丸的詳情,這便上了汪臻那廝的套,左右要撈他一筆銀子出來才肯罷休。
    夜色越來越深,外面的越二爺也越發焦急。
    忽然遠處亮起一點燈火,接著馬蹄聲隱隱傳來,一行車馬從山坳駛出。越二爺長舒了一口氣,連忙撩起衣袍,快步迎上前去。
    客棧掌柜帶了兩個伙計一道去迎,這會兒早早便下了馬,牽著韁繩在最前面引路。后面一名大漢虎背熊腰,雄壯威猛,他腰佩長刀,肩后背著一張鐵弓,身形剽悍。
    再往后是十余騎護衛,雖然不露崢嶸,但落在越二爺這等見慣了人物的老手眼里,那些護衛個個都是百戰之余的精銳,殺的人只怕比前面那壯漢還多。后面五輛雙轅的寬廂四輪馬車,車上未打旗號,也沒有什么多余的裝飾,但一看車輛的木料、做工,就不是尋常貨色。
    車旁跟著一名彪形兇漢,卻是一名獸蠻人。那獸蠻漢子雖是徒步,卻與旁邊的騎手差不多高,隆冬進節,他只披了一條獸皮坎肩,裸露的雙臂生滿濃毛,形如野獸,口中伸出一對獠牙,臉上印著一塊巨大的青斑,顧盼間如同虎狼,兇獰可怖。
    相比之下,車旁另幾名騎手身形就纖細多了,體態窈窕,顯然是女子。只不過她們頭上都戴著圓笠,用來遮風的面紗從笠沿一直垂到肩下,看不清容貌。
    一名富態的圓胖子縱馬過來,他身著錦衣,后面緊跟著兩名隨從,一副紈绔子弟的模樣。
    石越在道旁伏身拜倒,揚聲道:“在下石越,見過少主!”
    小胖子跳下馬,扶起石越笑道:“石二哥是吧?我聽石超石大哥說,這邊的生意全靠你來打理,這回可要勞煩二哥了。”
    “不敢。”石越起身笑道:“接到家主的吩咐,小的就趕緊過來,所幸沒有錯過。不然這回可要大大地吃個掛落了。程……”
    小胖子豎起手指“噓”了一聲,然后小聲道:“不瞞石二哥,我師傅不方便露面,外面的事都是我來操持。我姓高,名厚道,你叫我小高就行。”
    石越心下有些失望,后面一名長隨適時的插進來,“衙內,先上馬吧。”
    高智商翻身上馬,“石二哥,請。”
    掌柜也趕緊牽來一匹馬,扶著石越上馬。
    石越心下暗暗計較,既然被稱為衙內,多半是宋國人氏,口上試探道:“不知高公子仙鄉何處?”
    “我?臨安人氏。”高智商滿不在乎地說道:“我爹高俅,不怎么爭氣,一大把年紀了,只當了個太尉。”
    “哎喲!”石越雖然是唐國客商,宋國太尉還是聽過的,實打實的軍界第一人,這衙內的身份可不簡單。
    兩人說笑著往客棧走去。客棧的掌柜帶著伙伴把眾人迎進院內,將馬匹安置在馬廄中。安置不下的,都帶到店后已經打理好的空地上,然后送來早已備好的草料、豆粕、飲水。
    敖潤背著鐵弓在客棧內外踩點,韓玉、鄭賓、劉詔等人都是行慣路的老手,張羅著將四輛馬車靠著院墻圍成一個擋風的小圈子,然后在中間搭起帳篷,鋪好干草和氈毯。
    最后一輛馬車駛進院內,一名臉色蒼白的黑衣人從車尾跳下,陰沉著臉繞了一圈,用鼻子四處嗅了嗅,然后腳往后一踢,“呯”的把院門關上,門板險些撞到石越的鼻子。
    石越一路跟隨,本來想向貴客獻個殷勤,卻被人毫不客氣地拒之門外,臉上訕訕的,有些掛不住。
    “該死的閹狗!”高智商隔著院門小聲罵道:“混賬東西!狗仗人勢!王八行子!沒卵子的貨色!干!”
    罵得雖然歡實,但聲音壓得低低的,生怕被中行說那狗賊聽到。
    石越這才曉得,方才那人居然是個太監。家主只告訴他,程氏商會的少主前往長安,讓他沿途接送,途中一切用度不計成本,不計人力,務必讓貴客滿意。關于這位程少主,家主沒有講多少,石越還是回建康時聽人說過幾句,此時方知程少主身邊的近侍居然是太監,堂堂宋國太尉的衙內,也只是個跑腿的徒兒。
    這背景深不可測,難怪自家主人如此上心。
    高智商罵完,拉著石越往飯堂走,小聲嘀咕道:“石二哥是自己人,也不瞞你。我師傅不方便露面,外面的事都是我的來跑,咱們心里知道就行。”
    “明白明白。”
    高智商親熱地往石越肩頭拍了一把,“二哥多體諒,謝了!富安!富安!”
    高智商一迭聲嚷著,讓富安把自己親手從云水釣的幾條魚取來,好讓石二哥嘗嘗鮮。
    趙合德透過車窗看得清楚,見中行說自作主張,把人關在門外,不由好笑。她想想又覺得不合適,扭頭道:“你不去見見他們嗎?”
    “算了吧。”程宗揚道:“見面就剩磕頭了,什么事都說不了。讓高智商跟他們打交道吧。剩下的等見著石胖子再說。”
    石越是金谷石家的主事,主掌唐國生意,在唐國商界也頗有些身份,但說到底不過是石家的世仆,有高智商跟他打交道足夠了。
    趙飛燕臉色雪白地躺在軟榻上,歉然道:“都怪我,連累了大家……”
    “這能怪你嗎?誰能想到正好遇上起風,云水的浪會這么大?別說你這種以前沒走過水路的會暈船,我都有點暈呢。”程宗揚道:“在船上這幾天,晃得我做夢都想吐。”
    一行人離開舞都,從舞陽河口乘船北上,沒幾日便遇上北風大起,云水風浪大作。趙飛燕等人不慣乘船,暈船暈得厲害,不得已棄舟行陸。
    洛幫派來的船只在最近的碼頭停下,眾人分成兩路,小紫與呂雉、驚理、吳三桂等人按照原路,打著漢國使節的旗號,走云水北上,從渭水進入長安。呂奉先本來跟高智商玩得高興,但程宗揚怕他上岸惹事,塞到船上,由吳三桂盯著。
    剩下的程宗揚、高智商、敖潤等人,連同諸女走陸路。他們上岸的房州屬于唐國山南東道,沿途重山疊障,一路跋山涉水,結果飛燕又在路上暈車,比走云水還要辛苦。
    “都怨我,非要帶你上路。”程宗揚摸了摸她的臉頰,“又瘦了。”
    趙飛燕道:“是我想跟你的。”
    程宗揚知道她的心思。洛都之亂,最慘烈的戰事都發生在長秋宮周圍,死者逾萬。宮人數量銳減至不足三成,一到夜間,宮中陰風陣陣,甚至還有鬧鬼的傳。程宗揚一去舞都,再無人陪護,姊妹倆驚心之余,大著膽子逃出宮禁,寧愿陪在程宗揚身邊,也不肯在宮中享受尊榮。
    蛇夫人走過來,摘下斗篷道:“院子里只有三間客房,奴婢剛進去看了,收拾得還算干凈……”
    話音未落,中行說的喝斥聲便從車外傳過來,“愣著干嘛!還不趕緊去清掃打理!滿屋子的穢氣,能住嗎?沒長眼睛啊!賤婢!”
    蛇夫人笑道:“壽奴和光奴又挨內總管的罵了。”
    在登基大典上一通胡鬧,作為待罪之身的中行說仍然毫不收斂,在內宅照樣以總管自居,對一眾奴婢呼來喝去,氣焰囂張,尤其是成光和孫壽二女,本就地位低下,又是他這個帝黨余孽的眼中釘,沒事兒都想踹兩腳那種,逮到機會便斥罵不絕。
    對中行說這廝,程宗揚也是恨得牙癢。要不是紫丫頭要留著他,自己早就把這死太監給活埋了。
    阮香琳道:“三間屋子,侯爺住上房,剩下兩間廂房,姊妹們擠一擠吧。”
    “給賈先生留一間。”程宗揚道:“我瞧他路上也顛簸得厲害。順便讓義姁去看看。”
    阮香琳遲疑道:“賈先生住進來?畢竟是內宅……”
    程宗揚此行,身邊的女眷就有十余位,且不說三間客房本就不夠,再來一位男客,眾女出入都不方便。
    “讓高智商跟他一道住。反正就一個晚上,要是覺得不方便,用布幔隔開好了。”
    “那好。”阮香琳笑道:“我去廚下熬些姜湯,大伙兒都喝一口,免得趙娘娘又是暈船又是暈車的。”
    趙飛燕本想道歉,話到嘴邊又頓住了,“多謝姊姊。”
    這邊高智商與石越一道往飯堂走去,敖潤迎面過來,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
    高智商對石越道:“只顧著趕路了,石二哥,我先上趟茅房。”
    “這邊。”石越指了指方位。
    高智商鉆進茅房,片刻后敖潤也跟了過來,一邊解著褲腰帶,一邊道:“里頭有一伙江湖人,看著不怎么安分。”
    “趕走?”
    敖潤皺眉道:“有個硬點子,有些扎手。”
    “多硬?”
    “比我強點兒。”
    高智商摸著下巴道:“那也沒多硬啊。”
    “滾!”
    “開個玩笑嘛。”高智商放松下來。且不說車隊這幫兄弟個頂個的能打,就是師傅那些姬妾侍婢,也都不是善茬。真要放開來拼殺,幾名江湖漢子根本不夠打的。
    敖潤道:“一會兒盯著些,他要不惹事,咱們就井水不犯河水……”
    “別啊。”高智商道:“趕了一天的路,還要費心盯著他們?讓我說,還是找個茬,把他們趕走了事——咱們自己住的地方都不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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