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集錦繡長安
    第一章
    古鎮留仙
    寒風四起,群山莽莽。曲狹的山谷間,一座小鎮沉浸在蒼茫的夜色中。
    印著車轍的黃土路從小鎮中間穿過,鎮上唯一一間客棧位于鎮子邊緣,門檐下一盞半舊的白紙燈籠,在寒風中不住搖晃,上面“留仙”二字時隱時現。
    一名戴著長腳襆頭,穿著圓領袍服的中年男子立在院門前,翹首望著鎮外的山路,滿臉焦急之色。
    院內有人叫道:“小二!燙壺酒來!”
    “來嘍!”
    正在廚下幫忙的青衣小廝應了一聲,從滾水鍋中撈出一壺酒,放在托盤里,一手穩穩托著,一路小跑送進飯堂。
    留仙客棧并不算大,東西兩個小院,中間迎賓的大廳兼作飯堂。堂內擺著五六張桌子,其中一張圍坐著七八個客人。上首是一名衣著富貴的年輕人,旁邊坐著一名瘦小干枯的老者,一雙眼睛骨碌碌轉著,小得幾乎看不見。
    小廝放下酒壺,“客官慢用。”
    老者擺了擺手,打發他離開。
    一名坐在下首的壯漢舉起酒杯,“少主,滿飲一杯!”
    年輕人矜持地拿起酒杯,淺淺飲了一口。
    眾人轟然叫好,隨即操箸碰盞,放懷歡飲。
    小廝折返過來,見中年男子還在院外,湊過去陪笑道:“越二爺,掌柜的已經帶人去迎了。外面風大,坐屋里歇歇。”
    “再等等。”那位越二爺望著山路,頭也不回地問道:“院后的空地都清理過了吧?”
    “收拾干凈了。掌柜的還找人用黃土墊了一遍。”
    “好。看著些灶火,爐上的熱水別斷了,一會兒人多,別耽誤用。”
    “廚下的灶火就沒斷過,熱水、吃食、喂馬的草料都備足了。”小廝說著笑道:“也是太倉促了,店里剛住了客人,不好讓人搬出去。好在騰出來的西院也有三間上房,再加上幾間大通鋪,擠一擠,一二十號人也能住得下。”
    “差得遠呢。”越二爺自語道:“連人帶馬,三五十號都打不住……”
    “越二爺,”小廝陪著小心道:“什么客人,還得你老人家親自來接?”
    越二爺豎起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沒有作聲。
    小廝“哦”了一聲,雖然沒弄明白,但不敢再問。心里嘀咕道,這么大的派頭,莫非是傳說中的大東家?
    一陣寒風吹來,穿著青衣的小廝激靈靈打了個冷戰,“越二爺,我給你燙壺熱酒去。天兒冷,可別凍著了。”
    “吃酒容易誤事,沏壺茶湯來吧。”越二爺回頭看了一眼,隨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廝精神一振,連忙道:“回二爺,小的姓羅,單名一個令字。”
    越二爺點了點頭,從袖里摸出幾枚銅銖,丟給小廝,“一會兒打起精神,伺候得好了,改天把你送到長安城的總店去。”
    羅令大喜過望,“多謝二爺!”
    羅令麻利地沏了壺茶湯,捧給越二爺。院內又有人喚道:“小二!方才的羊肉再切二斤!”
    “來嘍!”
    羅令趕到廚下,等廚子老趙切好羊肉,用大盤盛了,轉身送進飯堂。
    那桌客人酒興正酣,羊肉落席,眾人紛紛舉箸,熱鬧非凡。
    羅令只認識坐在下首的一名白臉漢子,姓汪名臻,是鎮上有名的破落戶。
    飯堂還有一位客人,卻是一名身著布衣的白發老者。他獨自坐在角落里,就著熱水慢慢吃著胡餅,身后放著一面白幡,上面畫了八卦,寫著“卜卦相面”的字樣。
    羅令提著水壺過去,“客官,要不要再續些熱湯?”
    相面老者點了點頭。
    羅令見這位客人不喜攀談,也不多話,續了熱水,又撥了撥油燈,然后用沸水燙了抹布,一邊抹拭著桌椅,一邊偷偷看著另一桌客人。
    酒過三巡,方才的壯漢道:“老汪,你是本地有名的英豪,可知道這留仙坪有什么來歷?”
    “哪里,哪里。”汪臻謙遜了幾句,然后道:“留仙坪這地方雖然不大,可說起來歷嘛,那可了不得……”
    汪臻拖長了聲音,見眾人都豎起耳朵,靜等下文,他操箸挾了兩口菜,慢悠悠吃著。
    “小二!”老者又道:“再來兩葷兩素,兩份果子,記賬上!”
    “好咧!”
    羅令答應著,心里卻有些嘀咕。中午店里接到商州府的消息,說晚間有貴客路過,要在店里落腳。掌柜的讓他們打掃客舍,準備迎客。誰知沒過多久,長安總店的大掌柜越二爺單人獨騎匆匆趕來,竟是要親自迎候客人。自家掌柜識得厲害,趕緊騰出客房,里面被褥、用具全換了簇新的,又按照越二爺的吩咐,把鎮上的豬羊魚雞、果蔬酒水全買下來備用。
    留仙客棧所在只是個鄉間小鎮,倉促間也備不了許多貨物。結果昨晚留宿的一幫客人見店里備了酒菜,也不急著趕路,要來酒肉大肆吃喝起來,還拉來鎮上汪臻作陪。聽越二爺的口氣,要迎的貴客隨從極多,備的酒食若是不足,可沒地兒買去。
    汪臻咳了一聲,清清嗓子,開口道:“話說早年間,這留仙坪還是塊荒地,周圍攏共只有三五戶人家,全靠在山窩里種些稷黍,勉強裹腹。”
    “其中有戶姓白的人家,家中有個小兒,人稱白娃子。那白娃子自幼愚笨,別說認字,連數都不識多少。到了十來歲,愈發愚了,整日里癡癡呆呆,坐在山頭發愣,認得的都說他是個傻子。誰知到了十五歲那年——你猜怎么著?”
    汪臻賣了個關子,等眾人伸長脖頸,才猛地一合掌,“那白娃子突然間開了竅!字也識了,文墨也通了,還作得一手好詩賦!你說稀奇不稀奇?”
    一名三白眼漢子眨巴著眼睛道:“傻子還能寫詩?”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汪臻搖頭晃腦地吟道:“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那位少主豎起耳朵聽著,眼神有些飄忽。
    在座的諸人都不大通文墨,也品不出好壞來。老者道:“留仙坪……莫不是仙人點化?”
    汪臻一邊用眼角瞟著那位少主,一邊給自己斟了杯酒,“啯”地喝了,然后抹了把嘴,“咱先往后說——那白娃子有了知識,又突發奇想,要往京城趕考。家里拗不過他,變賣家當,湊足了盤纏。”
    “誰知那白娃子鴻運當頭,一舉中了進士!”
    “白娃子春風得意,還寫了一首詩: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汪臻吟完又贊嘆幾句,然后道:“白娃子這一下是魚躍龍門,進了中書省,當了員外郎。”
    壯漢瞟了上首的年輕人一眼,“員外?”
    “中書省的員外郎,那可了不得。”汪臻道:“有道是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白娃子中進士還不到十六,又進了中書省,常伴御前,眼看著就要飛黃騰達,青云直上,誰知又出了事。”
    汪臻道:“那白娃子——如今該叫白員外了——做的一手好詩賦,被當朝宰相看中,要招他當女婿。你猜怎么著?”汪臻掃了眾人一眼,拍案道:“他卻婉拒了!”
    眾人一陣交頭接耳。宰相招婿,他居然還不肯?莫非又犯蠢了?
    老者道:“莫不是宰相家的小姐生得太丑?”
    汪臻哈哈大笑,“老爺子說的是,那白員外眼界可高著呢。話說白員外因為招婿之事惡了當朝宰相,官也做得沒滋味,他年輕氣盛,索性辭官回鄉,整頓家業。說來也稀奇,此處原本都是荒山,土地貧瘠,十種九不收,可他召來佃家,隨便一挖就成了熟地,沒幾年便掙下良田萬頃。這鎮上的人家,當年都是他家的佃戶。”
    “白娃子的本名沒人叫了,上上下下都敬他一句白員外。這白員外年過三十尚不曾娶妻,卻從長安帶回好些妖姬美妾。更奇的是時常有人投奔,盡是些如花似玉的小嬌娘。時間久了,慢慢傳出風聲……”
    見那位少主目光移了過來,汪臻壓低聲音道:“各位試想,那白員外原本笨得出奇,家境也貧寒。怎會忽然就開了竅?還中了進士?”
    壯漢佯怒道:“你這老汪,凈吊人胃口!”
    汪臻笑著道了句罪,然后道:“白員外對此諱莫如深,倒是時間久了,內宅隱約有些傳,那白員外啊,果真是遇上了仙家。”
    眾人來了精神,紛紛催道:“快說!快說!”
    “話說白娃子一直到了十五歲,還癡癡呆呆,左近都知道他是個愚的,連親事也未曾說下。家里為此愁眉不展,他卻絲毫不覺,整天不是發呆就是睡覺。這天半夜,白娃子睡得正熟,忽然聞到一股異香。白娃子睜眼一看,屋里不知何時多了個女子。”
    “那女子不過二八年華,穿著一身白衣,生得花容月貌,猶如仙子。坐在他的炕邊,正對著他笑。白娃子懵懵懂懂,只聽那女子說,與他有緣,今日特來相報。”
    “白娃子那時蠢笨如牛,壓根兒不通人事,只是聞著那女子身上的香氣,不知不覺間……下邊就硬了。”
    汪臻壓低聲音,說得猥瑣,引得席間一陣竊笑。
    “都說傻人有傻福,那憨兒竟是福星高照,不知哪輩子積的德,那女子也不嫌他土炕敝席,只嫣然一笑,便寬衣解帶,裸著白白的身子上了炕,與白娃子成了好事。”
    “自此,那女子夜夜都來陪他歡好,白娃子通曉了人事,正自得趣,那女子千依百順,無不依從。但有一樁蹊蹺,不管多晚,天亮前都會離開。白娃子雖然愚笨,心里也覺得奇怪。一天夜里,白娃子趁那女子睡中未醒,悄悄把她衣服藏了,又在她腳上綁了根紅繩。”
    “天快亮時,那女子醒來要走,卻找不到衣服,待摸到腳上的紅繩,更是駭了一跳。正慌張間,忽然外面傳來一聲犬吠……你猜如何?”
    那位少主聽得入神,接口道:“如何?”
    汪臻一撫掌,“那女子倒地不起,現出原形,卻是一條白毛狐貍!”
    少主一拍大腿,“狐仙!”
    “少主高明!”汪臻捧了一句,“這鄉間狐仙的傳聞極多,白娃子一看那女子現了原形,哪里還能不明白?于是用紅繩綁住它,逼它吐出紅丸。那狐女百般討饒,但白娃子執拗得緊,只不松口。狐女受逼不過,只得吐出紅丸,被白娃子一口吞下。”
    “說來也奇!自打吞下紅丸,白娃子立刻變得耳聰目明,心思靈動,不但能讀書識字,還能寫詩作賦,你說神不神?”
    老頭腦袋點得雞啄米一樣,“神了!神了!”
    “更神的還在后面呢,”汪臻喝了杯酒,“那白狐可不是尋常的狐仙,而是個得道的天狐!吞過天狐的上品紅丸,憨兒不但開了竅了,還多了一樁異處,不拘他身在何處,心念一動,方圓百里的狐女都會聞風而至,任其施為,絲毫違抗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