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張龍才想起還沒吃早飯。他去食堂打了份最便宜的素菜套餐,剛坐下就看到張磊陪著周明遠走進來。張磊手里提著一個精致的保溫桶,笑著對周明遠說:“周老師,我愛人今天燉了烏雞湯,您嘗嘗鮮。上次那個項目的結項報告,還要麻煩您多費心。”張龍低下頭,假裝吃飯,眼角的余光卻看到周明遠接過保溫桶時那副滿意的表情。他太清楚這種“人情往來”的門道了,張磊送的不是烏雞湯,是晉升的“敲門磚”。而自己,既沒有錢,也沒有心思搞這些,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走捷徑。
周明遠接過保溫桶,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小張啊,跟我還客氣什么。你的結項報告我看過了,寫得不錯,就是數據部分再補充一下,保證能順利通過。”兩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邊吃邊聊,時不時傳來爽朗的笑聲。張龍聽著那刺耳的笑聲,手里的筷子都快捏斷了。張磊的結項報告他看過初稿,數據漏洞百出,論證邏輯混亂,這樣的報告竟然能被說成“寫得不錯”,還要“順利通過”。這哪里是“評審”,分明是“走過場”。他甚至懷疑,這個項目從一開始就是為張磊量身定做的。
張龍匆匆扒了兩口飯,就回到辦公室繼續改教案。下午兩點有課,他要提前去教室調試多媒體設備。走到教學樓門口,就看到一群學生圍在公告欄前,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什么。他湊過去一看,原來是今年的職稱評審公示名單出來了。
公示名單上,張磊的名字赫然在列,申報類別是“科研為主型”,推薦意見里寫著“成果突出,符合副高任職資格”。而張龍和李梅的名字,都在“待審核”的列表里,后面跟著一行小字:“需補充核心期刊論文或省部級項目證明”。“成果突出”四個字,像一記耳光打在張龍臉上。他看著張磊那兩篇注水的sci,再看看自己那篇凝結了無數心血的cssci來源刊,只覺得荒謬又可笑。所謂的“公示”,不過是為了走程序,結果早就內定了。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和李梅的“待審核”,最后會變成“審核不通過”。
“張老師,您也來看公示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笑著打招呼,他是張龍帶的本科生,叫趙宇,正在準備考研,“您肯定能評上副高,我們都覺得您課講得最好了。”
張龍勉強笑了笑:“借你吉。好好復習,有不懂的隨時來問我。”他轉身走向教室,背后傳來學生們的議論聲:“張磊老師雖然課講得一般,但論文多啊,聽說他一年能發三篇核心。”“可張老師課講得好啊,上次我感冒發燒,他特意給我開了藥方,還幫我補了課。”“話是這么說,可評職稱不看這個啊。”學生們的話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他一直以為,只要把課講好,對得起學生,就是一個好老師。可現在他才明白,在高校的評價體系里,學生的喜愛和認可,根本不值一提。他堅守的“教學為本”,在現實面前不堪一擊。
走進教室,三百多個座位已經坐滿了人。張龍調試好麥克風,看著臺下一張張年輕的臉,突然想起自己剛當老師的時候,也是這樣充滿熱情,想要把自己所有的知識都傳授給學生。那時候他堅信,只要課講得好,學生喜歡,就一定能在高校站穩腳跟。可現在,他卻越來越迷茫。他看著臺下學生們期待的眼神,心里一陣愧疚。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要是有一天他也像王浩那樣辭職了,這些喜歡他的學生怎么辦?可如果不辭職,他又該如何面對捉襟見肘的生活和遙遙無期的晉升?這種進退兩難的迷茫,幾乎要將他吞噬。
“同學們,今天我們來講《平凡的世界》。”張龍打開ppt,調整了一下語氣,“路遙在這本書里寫過一句話:‘每個人的生活也同樣是一個世界。即使是最平凡的人,也要為他那個世界的存在而戰斗。’”他頓了頓,看著臺下認真聽講的學生,突然覺得鼻子發酸,“這句話,送給你們,也送給我自己。”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這句話既是說給學生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他就像《平凡的世界》里的孫少平,平凡、普通,卻在為自己的世界頑強戰斗。哪怕前路迷茫,哪怕困難重重,他也不能輕易放棄,因為他的世界里,不僅有自己,還有學生和家人。
下課鈴響后,學生們陸續走出教室。趙宇留下來,猶豫了半天,才開口說:“林老師,我聽說您在申報副高,我有個親戚在省教育廳工作,要不要我幫您問問情況?”
張龍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謝謝你,不用了。評職稱還是要靠真本事,走后門不好。”他知道趙宇是好心,可他骨子里的那點“文人傲骨”,讓他做不出“走后門”的事。哪怕他知道走后門能輕松評上副高,他也不愿意那樣做。在他看來,職稱不僅僅是一個頭銜,更是對自己教學和學術能力的認可。如果靠走后門得到,那這個職稱就失去了意義。
趙宇急了:“張老師,現在都這樣啊。我表哥在另一所大學當老師,就是靠他岳父的關系評上的副高。您要是不找關系,光靠教學和論文,根本拼不過別人。”
張龍拍了拍趙宇的肩膀:“好好準備考研,別想這些亂七八糟的。記住,無論什么時候,真本事都不會過時。”話雖這么說,可他心里卻像被針扎了一樣疼。他想起周明遠上次跟他說的話:“小張啊,你就是太死心眼,這年頭,光靠努力有什么用?得有人幫你說話。”他看著趙宇離去的背影,心里一陣苦澀。自己教學生“靠真本事”,可現實卻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他不知道自己的堅持是不是錯了,也不知道該怎么跟學生解釋“努力不一定有回報”這個殘酷的現實。
回到辦公室,張龍打開電腦,看到郵箱里有一封新郵件,是核心期刊編輯發來的。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顫抖著點開郵件:“張老師您好,您的論文《當代鄉村文學的敘事困境與突破路徑》經評審,符合本刊發表要求,擬于明年第一期發表。請于一周內繳納版面費五千元。”看到“擬于明年第一期發表”的字樣,張龍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可看到“繳納版面費五千元”時,他的心情又瞬間跌入谷底。五千元,對現在的他來說,無疑是一筆巨款。可這篇論文是他評副高的最后希望,就算砸鍋賣鐵,他也得湊夠這筆錢。
張龍的手激動得發抖,這篇論文他寫了整整一年,修改了二十多次,終于被錄用了。他趕緊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妻子,陳靜在電話里哭了:“太好了,這下評副高有希望了。咱們省著點花,這五千塊錢我來想辦法。”聽到妻子說“我來想辦法”,張龍的心里一陣酸楚。他知道妻子所謂的“想辦法”,就是去跟她娘家親戚借錢。結婚五年,他從來沒讓妻子過上好日子,反而讓她跟著自己受苦受累。他暗暗發誓,這次一定要評上副高,讓妻子和兒子過上體面的生活。
掛了電話,張龍的心情卻并沒有輕松多少。他想起李梅哭著刪掉第七次投稿論文的樣子,想起王浩辭職時決絕的背影,想起自己每個凌晨四點亮著的辦公室燈光。他打開文檔,在教案的扉頁上寫下一行字:“教育的本質是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一朵云推動另一朵云。可誰來搖動我們這些‘青椒’的樹,推動我們的云?”他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眼淚差點掉下來。他們這些青年教師,就像在黑暗中獨行的人,手里提著微弱的燈,既要照亮學生前行的路,又要在茫茫黑夜中尋找自己的方向。可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燈油快要耗盡了,他們快要撐不下去了。
傍晚六點,周明遠的辦公室還亮著燈。張龍路過的時候,聽到里面傳來張磊的聲音:“周老師,那篇sci的通訊作者寫您的名字,沒問題吧?我跟導師都打好招呼了。”張龍的腳步頓住了,血液瞬間涌上頭頂。通訊作者,意味著這篇論文的主要貢獻者是周明遠,可他明明知道,這篇論文周明遠連看都沒看過。這種“掛名”的操作,在學術界早已不是秘密,可當他親耳聽到的時候,還是感到一陣惡心。學術的神圣性,在這些人眼里,不過是用來晉升的工具。
“小張啊,辦事就是靠譜。”周明遠的聲音帶著滿意的笑意,“你的副高肯定沒問題,等明年項目結項了,我再給你爭取個校級人才項目。對了,那個林舟,他的論文錄用了嗎?”
“錄用了,不過是本cssci擴展版,跟我的sci沒法比。”張磊的聲音帶著不屑,“他還跟學生說要靠真本事,我看他就是死腦筋,不知道現在評職稱都是看關系和資源。”張龍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張磊的話雖然刺耳,卻道出了這個圈子的真相。可他不愿意相信,也不愿意屈服。他始終堅信,真本事總有一天會被認可,教育的光不會永遠被黑暗遮蔽。
張龍默默地轉身離開,走廊里的聲控燈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熄滅。他抬頭看著窗外,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暗紅色,像極了他教案上被紅筆修改的痕跡。他想起剛進學校時,妻子給他買的那盆綠蘿,現在已經枝繁葉茂,爬滿了整個窗臺。那時候他說,要像綠蘿一樣,在任何環境下都能頑強生長。綠蘿的生命力很頑強,哪怕在陰暗潮濕的角落里,也能生根發芽。他想,自己也應該像綠蘿一樣,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不管現實多么殘酷,都要堅守下去。不為別的,就為了那些信任他的學生,為了妻子和兒子的期待。
回到家,兒子已經睡著了,小臉上還帶著甜甜的笑容。陳靜把一碗熱好的面條放在桌上:“趕緊吃吧,我加了個荷包蛋。剛才房東打電話來,說房租可以不漲了,因為他兒子是你帶過的學生,說你講課特別好。”張龍看著碗里的荷包蛋,眼淚突然掉了下來。他這才明白,自己的堅持并不是沒有意義。雖然他沒能給家人帶來富足的生活,沒能評上副高,可他卻用自己的教學,贏得了學生的認可和尊重。這種認可,比任何職稱都珍貴。
張龍拿起筷子,眼淚突然掉進了碗里。他想起今天課上,趙宇偷偷塞給他的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張老師,您講的《平凡的世界》,我聽懂了。謝謝您,讓我覺得努力是有意義的。”學生的紙條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內心。他突然明白,自己堅守的不僅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教育情懷”。哪怕現實再殘酷,只要能讓學生感受到努力的意義,只要能在他們心里種下一顆向上的種子,他的付出就值得。
凌晨四點十七分,人文學院302辦公室的燈又亮了。張龍對著電腦屏幕,開始修改那篇剛被錄用的論文。窗外的天空漸漸泛起魚肚白,遠處傳來第一聲鳥鳴。他想起路遙在《平凡的世界》里寫的另一句話:“生活不能等待別人來安排,要自己去爭取和奮斗;而不論其結果是喜是悲,但可以慰藉的是,你總不枉在這世界上活了一場。”他知道,這次評副高可能還是會失敗,未來的路可能依然充滿坎坷。可他不再迷茫,也不再退縮。他要靠自己的努力,去爭取屬于自己的未來。哪怕最后一無所獲,他也不會后悔,因為他為自己的理想奮斗過,為自己的學生付出過。
他拿起紅筆,在論文的引部分加了一句話:“我始終相信,教育的光不會熄滅,即使它暫時微弱如螢火,也能在黑暗中照亮前行的路。而我們這些‘青椒’,就是那一只只提著螢火的人。”寫完這句話,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就是那只提著螢火的人,雖然光芒微弱,卻能為學生照亮一段路。而這,就足夠了。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眼角的細紋里藏著疲憊,卻也藏著一絲不肯熄滅的光芒。走廊里,張師傅推著清潔車經過,看到亮著的燈光,笑著搖了搖頭,嘴里念叨著:“這些年輕老師,真是拼啊。”張龍聽到張師傅的話,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他知道,自己的“拼”,不是為了職稱,也不是為了名利,而是為了心中的那份堅守。這份堅守,讓他在黑暗中看到了光明,讓他在迷茫中找到了方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