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扯下手套摔在桌上,指節還帶著雪后的僵冷。
地圖被風掀得嘩啦響,那些藍點像撒在宣紙上的墨滴,越看越多――昨天還只標著二十幾個"無人區中繼站",此刻竟密密麻麻爬滿半張圖,連內蒙古和長白山交界的褶皺里都戳著藍針。
"這是今早剛到的各縣補報數據。"蘇晚晴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門被她推得吱呀響,藍圍巾上沾著未化的雪粒,"柳河屯外那根孤桿不是個例,兩縣交界的三不管地帶、礦區邊緣的廢棄支線、國境緩沖帶的備用線路......"她抽出根竹筆,在圖上劃出幾道弧線,"這些地方既沒常駐電工,廣播網信號又弱,連個報故障的人都找不著。"
我捏著竹筆的手發緊。
前陣子在柳河屯聽孩子問"山梁上的燈怎么不亮",只當是個別疏漏,沒想到是張千瘡百孔的網。
筆尖戳在圖上,"喀"地扎破層紙,露出底下更舊的地圖――那是五年前畫的,藍點少得可憐。
"我們守住了村口,卻丟了野路。"我把竹筆重重按在最西頭的藍點上,"這些地方的線桿倒了,可能三個月后才會被發現;絕緣子裂了,要等暴雨劈斷電線才有人來修。"
蘇晚晴突然從帆布包里掏出本泛黃的檔案,封皮印著"郵電系統巡線工名錄"。
她翻開的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什么:"我查了三天,發現各地還有近百個"老徒步"――每月靠兩條腿量上百公里線路的巡線工。"她指著檔案里夾的照片,老頭戴草帽,肩上搭著磨破的帆布包,"他們熟悉每道山梁的風向,能聽出電線結冰的脆響,可現在都被當落后生產力裁了。"
我盯著照片里老人布滿老繭的手,突然想起十年前在廢料堆敲廢鐵時,老鉗工張師傅也是這樣的手――能摸出齒輪的公差,比游標卡尺還準。
"讓他們當"移動報警器"。"蘇晚晴的眼睛亮起來,"給他們配簡易工具包,發現隱患直接報給咱們應急組,繞過縣里那些層層審批!"她抽出張草稿紙,上邊畫著工具包的草圖:"測距儀、振動監聽器、應急信號旗......"
"他們不是機器。"我打斷她,"得讓他們覺得這活兒值。"
話音剛落,門被撞開條縫,林小川裹著股冷風沖進來,工裝褲膝蓋沾著草屑:"師父!
我申請跟遼北的王師傅走一趟巡檢路!"他掏出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王師傅說要帶我看"土法巡線十八訣",什么"望弧垂知冰載,聽風振辨松線"......"
"胡鬧!"我拍桌子,"三百里山路,零下二十度的天――"
"您十年前在廢料堆敲廢鐵時,不也說"技術得沾著土才活"?"他梗著脖子,耳尖通紅,"王師傅今年六十五,再走兩年就走不動了。
他那些經驗要是帶進棺材......"
我盯著他眼睛里的灼光,突然想起自己剛進廠時,也是這樣攥著破圖紙,追著老技師問熱處理溫度。
"把棉靴換上。"我從抽屜里摸出雙新棉襪扔過去,"明早六點,我送你上長途車。"
林小川走后的第七天,朱衛東踹開我辦公室門,手里舉著個鐵盒子,上邊焊著半截軍用電臺耳機:"師父!
看看這是什么!這是什么!"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放,鐵盒里的零件叮當作響,"廢料站淘的退役耳機,改裝成低頻振動監聽器,手搖發電放大信號,成本不到五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