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自制的“真空罩”前,看著氮氣表指針緩緩升到0.8兆帕――廢舊的氧氣瓶被改得面目全非,焊縫處還沾著朱衛東的焊錫。
“升溫!”我吼了一嗓子。
爐溫升到850度時,林小川舉著熱電偶沖我比劃:“到了!”
“淬火!”老周掄起鐵鉗,燒紅的主軸“滋啦”一聲扎進油槽,青煙裹著油星子騰起來,熏得人睜不開眼。
后半夜三點,主軸終于裝回磨床。
我轉動手輪,聽著熟悉的嗡鳴從齒輪箱里滲出來――不是之前的尖銳雜音,是渾厚的、有底氣的震顫。
“開機!”
砂輪轉動的瞬間,車間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刀下去,鐵屑像金色的瀑布淌進接料盤――不是斷斷續續的碎渣,是連貫的、泛著藍光的螺旋卷。
霍夫曼的皮靴在地上碾出個坑,突然抓起外套往外走,經過我身邊時壓低聲音:“你們贏了,但下一臺設備……”
“沒有下一臺了。”蘇晚晴抱著新出的維修報告擋住他的路,“從今天起,第七協作組負責全廠進口設備的‘國產化改造’――包括圖紙測繪、工藝替代、備件生產。”她翻開報告,首頁貼著我們連夜趕制的《m3000主軸國產化技術方案》,“國防科工委的同志說了,這種‘能用土辦法啃下洋設備’的小組,要全國推廣。”
老羅突然哼起了小調。
他新領的工作證別在工裝第二顆紐扣上,“正式職工”四個字在爐火光里閃啊閃。
林小川趴在磨床操作臺前,用游標卡尺量著剛加工的零件,嘴里念叨:“公差0.005mm,比原廠的還小……”
朱衛東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還沾著焊渣:“鈞哥,咱們這算給‘卡脖子’的洋設備松綁了?”
我望著窗外漸亮的天光。
車間外的雪已經化了,露出底下黑黢黢的凍土――可凍土下,分明有嫩芽在拱。
“不止松綁。”我摸出兜里的鋼筆,在《國產化改造計劃表》的“m3000磨床”后面畫了顆五角星,“咱們要讓所有‘洋設備’都變成‘中國造’――從零件到圖紙,從工藝到標準。”
蘇晚晴湊過來看,發梢掃過我手背:“聽說下個月要開全國工業學大慶會議,李廠長說要把咱們的事跡報上去。”
我搖頭:“報什么事跡?”指尖劃過計劃表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林小川、朱衛東、老羅、老周,還有車間里那些沒日沒夜啃圖紙的小伙子們,“要報就報第七協作組――不是某個人的名字,是一群人的名字。”
晨光漫進車間,在磨床的銘牌上鍍了層金。
我伸手摸了摸那行“西德制造”的小字,突然抓起旁邊的鋼印――
“咔”的一聲。
新刻的“中國?紅星機械廠”幾個字,深深嵌進金屬里,比原來的字跡更沉、更硬。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