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據調來的那天,實驗室的白熾燈亮到后半夜。
我盯著屏幕上的散點圖,心跳快得像打樁機――那些被老工人們稱為"手感"的調整參數,竟完美覆蓋了當前合金的相變窗口。
當第七次試驗的晶相照片洗出來時,張工的老花鏡"啪"地掉在桌上:"這......這簡直是量身定做!"
"不是定做。"我把打印好的曲線壓在鎮紙下,"是工人們用扳手和溫度計,在車間里刻出來的。"
會議室的爭論持續到凌晨。
有專家非要給這套方法安個發明人,我盯著墻上的保密鐘,想起西南夜校黑板上那些被擦了又寫的公式。"叫dfht動態調控法吧。"我翻著筆記本,故意跳過所有標著"鈞式"的頁腳,"數據來自多廠區實踐,沒有單一發明人。"
電話鈴在這當口突然炸響。是蘇晚晴。她的聲音裹著電流的雜音,卻比平時更清亮幾分:“老林,北方的事你聽說了?”我當然聽說了。那個來西南學技術的小王,回廠匯報“七步保爐法”時,被批“缺乏理論支撐”,現在正被追著盤問資料來源。我捏著話筒,指腹無意識蹭過桌角那道凹痕――十年前在廢料堆修機床時,一錘子砸出來的舊傷。“你打算怎么辦?”“不否認,也不承認。”她的聲音里帶著點笑意。我能想象她站在技術科那張老木桌前的模樣,馬尾辮隨著說話的節奏輕輕晃動。“我讓人把《應急聯動預案匯編》加印了三十本,塞進下一批影子工程師的行李里。手冊里所有‘林工指出’,全改成了‘某次實踐發現’,連你的手稿,都用印刷體重新謄抄了一遍。”“小川那孩子急得直搓手,說這是抹你的功勞。”她忽然壓低聲音,背景里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我跟他說,功勞哪在紙上?在人心里。上回廠里停電,小王沒聽領導的,偷偷用了咱們的法子――爐子保住了,現在全車間都在跟著學。”我望向窗外。北京的月亮,該和西南的一樣圓吧。小孫抱著一摞文件經過,袖口沾著星星點點的爐灰,像極了當年在廢料堆里翻找零件的自己。兜里的手機突然震動,是小王發來的照片,附了行字:“領導讓停用,可上回停電……它救了命。”末尾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扳手,倒比任何簽名都燙人。西南的消息,總是來得更快些。
實訓樓頂的風向標換了新的,是用報廢沖床零件焊的箭頭,風一吹就指向北方。
技術科的老周頭拍來照片,《技術互助周報》的標題紅得刺眼:"本周,第四個外地單位自發復制"斷電七步法"。"
深夜整理資料時,抽屜最底層的油布包硌著指尖。
我打開,里面是當年在廢料堆撿的第一把扳手,柄上的凹痕里還嵌著銹。
包底壓著張舊報紙,頭版是"工業學大慶"的標語,邊角被我當年翻得卷了毛。
電報是后半夜到的。
小孫敲開宿舍門時,我正對著扳手發呆。
他舉著泛黃的紙頁,手電筒的光在上面跳:"西北703廠,冷卻系統爆炸,新型導彈殼體熱處理線......"
后面的字被風卷走了。
我套上工裝,扳手"當啷"掉進褲兜。
窗外的梧桐葉打著旋兒,像極了十年前離開紅星廠那天。
風往西北吹,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舊扳手,柄上的凹痕正好卡住指節――這種感覺,和當年在廢料堆修第一臺機床時,一模一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