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的夜校亮燈才三天,這幫小子動作倒快。
“傳真件送我辦公室。”掛了電話,我轉身往辦公樓走,路過車間時,瞥見幾個青工正圍著新到的銑床討論,聲音里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匿名提案制的消息已經傳開了。
辦公室門剛推開,小王就抱著一摞紙跟進來:“剛傳過來的,熱乎著呢。”我接過最上面那張,標題《無激光儀條件下0.05毫米級同軸度校準應用驗證報告》赫然入目。
翻到附圖頁,一張重新繪制的機械圖躍入眼簾――杠桿結構、微調螺桿、投影刻度,正是我三年前某個夜班畫在煙盒背面的草稿。
邊上還有行小字:“原草圖標注‘試試看,不行就扔’,現改進點:增加雙支點平衡,誤差由0.06毫米降至0.04毫米。”
我捏著紙的手微微發緊。
記憶突然閃回1965年的冬夜,車間暖氣壞了,我縮在工具柜旁畫圖,凍得握不住鉛筆,就著老羅遞來的搪瓷缸喝了口熱水,隨手把草圖塞在柜頂――那時候想著,反正是試錯的東西,扔了也不可惜。
“叩叩。”
“進。”我迅速收了神,把報告往桌上一攤。
技術處的老陳探進頭:“十點的會,專家們都到齊了。”
我理了理領口的工裝扣:“走。”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總裝所的李工正翻著桌上的提案冊,抬頭時鏡片反著光:“林總,這匿名提案制是不是太胡鬧?你看這份,連剖面線都沒畫全。”他抽出一份草圖拍在桌上,是張焊點分布圖,線條歪歪扭扭,邊上用鉛筆寫著“考慮焊工手腕疲勞曲線”。
我俯身拿起那張圖:“李工,您上次說變速箱殼體焊縫開裂,是不是因為連續施焊半小時后手腕抖動?”
他愣了愣:“是,可這圖……”
“這圖的作者統計了十個焊工的操作記錄,發現每焊二十分鐘需要活動手腕三十秒,把焊縫分成四段,正好避開疲勞峰值。”我指尖點著圖上的分段標記,“剖面線沒畫全?因為他是車間的下料工,沒學過制圖。但他懂活人操作的規律――這比十張完美的圖紙都金貴。”
會議室安靜了片刻。老陳咳嗽一聲:“那另外兩份?”
“鍛壓班的小劉畫的模具散熱槽,他觀察到夏天模具降溫慢,在邊角加了導流槽;熱處理組的張師傅標了淬火油的溫度波動范圍,他記了三年夜班的油溫日志。”我把三份草圖攤開,“他們不是設計師,但他們是和機器朝夕相處的人。匿名提案制,就是要讓這些‘活數據’說話。”
李工推了推眼鏡,沒再反駁。
我看了眼表,敲了敲桌子:“散會。老陳,把這三份提案標為‘df野路子001―003’,送預研庫。”
回到辦公室時,西南的報告還攤在桌上。
我坐進椅子,翻開最后一頁,上面有蘇晚晴的批注:“未提發明權,署名‘西南現場聯合實驗組’。”我忽然想起上個月她來北京匯報時說的話:“你總說名字不重要,可我們得守住這個規矩――讓后來人知道,能解決問題的方法,比是誰想出來的更重要。”
窗外的梧桐葉沙沙作響。
我抽出抽屜里的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鋼筆尖懸了懸,落下一行字:“火種不是我帶來的,是我看見了它本來就在那里。”
筆帽扣上時,電話又響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