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不是不懂技術,他們是從未被允許開口。
當晚,梁副廠長召集核心班子開會,不到兩個小時就拍了板:新規草案全廠公示三天,接受書面反饋。
消息傳開時,已是深夜。
我站在技術科走廊盡頭,窗外月光灑在照片墻上。
那些曾被視為失敗恥辱的扭曲焊縫、錯位軸承孔,如今靜靜懸掛著,像一座紀念碑。
蘇晚晴走過來,輕聲問:“緊張嗎?”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
“我不是怕通不過,”我說,“我是怕……這扇門開了,卻關不上。”
她懂我的意思。
有些規則一旦建立,就不會再容許倒退。
公示期的第一天,意見箱前排起了隊。
周五的夕陽像熔化的鐵水,潑在紅星機械廠斑駁的磚墻上,把整條廠區主干道染成一片赤紅。
我站在工具間門口,手里還攥著那本燙金封面的《協同設計操作手冊》,掌心發燙,像是握著一塊剛出爐的鋼錠。
廣播里的掌聲早已散去,可耳朵里仍嗡嗡作響。
不是因為喧囂,而是那種久違的、從胸腔深處涌上來的震動――那是無數雙手拍在一起的聲音,是無數雙眼睛亮起來的回響。
我們贏了。
不是我林鈞一個人贏了,是我們這些蹲在機床邊啃冷饃、蹲在廢料堆里找零件、在零下三十度焊縫前一站就是八小時的人,終于把名字刻進了規矩里。
八十七條建議,六成采納率――這數字背后是多少雙熬紅的眼?
多少張寫滿數據的手稿?
我記得鉚焊二班那條“預裝標記線”的提議,提意見的是個叫李根柱的二級工,右耳因早年爆炸失聰,說話總帶著點甕聲甕氣。
可就是他,在夜班間隙用粉筆在地上畫圖,反復模擬變形趨勢,最后拿一張破煙盒紙遞上來:“林組長,試試這個?”
現在,那句話被印在了新規正文第三章第五節。
而馬文彬……那個曾把我堵在樓梯口冷笑“你算什么東西也配改廠規”的技術科老資格,今天下午默默出現在技術科門口。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手里拎著一把黃銅鑰匙,銹跡斑斑,鎖著過去那個只聽命、不問因的年代。
沒人說話,也沒人看他。
小趙接過鑰匙時甚至沒抬頭,一邊擰著扳手一邊隨口說了句:“新柜子明天就裝,專門放‘反饋單’。”
那一刻,我心里竟沒有快意,只有沉重。
那把鑰匙被輕輕推進了標有“歷史檔案”的抽屜,發出一聲悶響,像一扇鐵門緩緩合攏。
蘇晚晴站上臺的時候,全場靜了下來。
她一向寡,可今天只是走上前,把手冊交到我手中,目光沉靜如深潭。
她沒說話,但我懂――這條路,我們還得走得更遠。
禮堂外風漸起,卷著沙塵掠過空曠的廣場。
遠處高爐的剪影矗立在暮色中,像一頭沉默卻隨時準備咆哮的鋼鐵巨獸。
我低頭看著手中的手冊,封面上“協同設計”四個字燙得刺眼。
這不是終點,而是一塊界碑。
從此以后,紅星廠的每一張圖紙,都將流淌著車間的汗味、錘擊的余震、老師傅的經驗和年輕人的野心。
而我也終于不再是那個躲在廢料堆里修收音機換飯吃的黑五類子弟。
我是林鈞。
是規則的破局者,也是新秩序的奠基人。
可就在我轉身欲走,想找個角落靜靜消化這一切時――
身后腳步急促。
小劉氣喘吁吁地沖到工具間門口,臉色發白,抬手扶住門框,壓低聲音:
“林工……出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