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條縱橫交錯,用紅藍鉛筆標注著人事關系、資源流向、審批節點。
有些名字打了叉,有些被圈了起來,中間一根粗黑的主線,從后勤組蜿蜒向上,穿過供銷科,直指某個從未公開露面卻處處留痕的名字。
劉瘸子拄著拐杖進來,看了眼墻上的圖,臉色變了。
“你……要把這張網翻過來?”他聲音壓得很低。
我沒有回答,只是拿起粉筆,在圖中央重重畫了個圈。
粉筆灰簌簌落下,像雪。
下午三點,鍛壓車間的余溫還殘留在鐵皮墻上,我站在地下室那盞搖晃的煤油燈下,盯著墻上那張用紅藍鉛筆勾勒出的權力結構圖。
線條像血管一樣在泛黃的牛皮紙上蔓延,每一根都連著一段沉默的腐敗。
劉瘸子拄著拐杖站在我身后,喘息聲混著地下潮濕的霉味,在狹小空間里格外清晰。
“你現在不缺證據,缺的是‘正當理由’。”我轉身面對他,聲音不高,卻像錘子砸進凍土,“王老虎倒了,他們以為換個人就能風平浪靜?可物資照樣流出去,油耗照樣超標,老耿照樣吃不上一口白面饅頭。這不是人的問題,是制度被鉆了個窟窿,而有人天天往里塞黑貨。”
劉瘸子瞇起眼,目光掃過圖上那條從后勤組蜿蜒而上、最終指向副廠長辦公室的粗線,喉嚨里滾出一聲冷笑:“你想動這個?憑啥?就憑你一個見習技術員寫的幾張紙?”
“我不靠紙。”我拿起粉筆,在“供銷科”和“運輸隊”之間畫了個虛框,“我靠‘項目’。”
他一愣。
我繼續道:“軍管組上周剛發通報,要求各單位開展‘戰備物資流轉效率提升行動’。這是政治任務,誰敢攔?我就以響應號召為名,搞個試點――重點物資全程留痕管理。”
“留痕?”他皺眉。
“對。”我嘴角微揚,“每批物資出庫登記雙人簽字,中途設三個打卡點,拍照記錄時間地點,回程復核影像與臺賬。表面是提效率、減損耗,實則是把過去暗箱操作的路全都曬在陽光下。”
劉瘸子怔了兩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煙熏黃牙:“你這哪是搞項目?這是給老鼠道裝攝像頭啊!等他們再想偷偷摸摸運柴油換糧票,得先問問相機答不答應!”
我也笑了,但心里沒半分輕松。
這不是反擊,是布網。
一旦啟動,就意味著我正式向那個藏在幕后的影子宣戰。
“最難的不是執行,是立項。”我說,“這份建議書必須看起來毫無威脅,又讓人無法拒絕。”
當晚,我在宿舍昏黃的燈泡下改了七遍稿子。
標題低調得不能再低調――《關于建立重點物資數字化臺賬的試點建議》。
用詞全是“優化流程”“減少誤差”“服務生產”,半句不提監督、審計、反腐。
附錄里,我列了一組觸目驚心的數據:“當前人工登記誤差率達7.3%,按年周轉量測算,相當于每年無故流失三千公斤特種鋼材――足夠裝配兩輛軍用卡車。”
周五傍晚,我把報告交到了劉政委案頭。
他翻得很慢,一頁一頁,眉頭越鎖越緊。
窗外夕陽西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重,像壓在地上的鐵軌。
良久,他抬眼看著我,聲音低沉:“林鈞,你想要什么權限?”
我沒有立刻回答。這一刻,我已經等了很久。
終于,我低頭說:“只要一間帶鎖的小庫房,和一臺能打字的舊打字機。”
話音落下,屋內一片寂靜。
他知道我不圖錢、不搶權,可恰恰是這種“無所求”,才最令人忌憚。
但他也明白,這事若成,上面有交代,下面沒怨,還能堵住軍管組的嘴。
不成……責任也是我背。
夜色漸濃,我走出辦公樓,踏上廠區北側那道緩坡。
寒風吹在臉上,刺骨卻清醒。
回望這片燈火零落的廠區,我知道――那一紙建議,已悄然撬動鐵飯碗最硬的那塊邊角。
這一次,我不再跪著討一口飯。
我要站著,重新定規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