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謙看著這個至死都還在操心大明制度、卻對自已身后事毫不在意的老師,眼淚終于決堤。
老師……您不會死的!您可是咱大明的老壽星!百姓們家里都供奉著您呢!您還得看著大明繼續萬國來朝呢!
木正居卻勉強地擠出笑容。
豈不聞,光陰如駿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
這世上哪有不散的宴席,哪有不死的人
老夫自已的身l,自已清楚。這就是個漏了風的破燈籠,油盡了,火也該滅了。
他松開手,身l搖晃了一下,被于謙眼疾手快地扶住。
我還記得當年太宗皇帝臨終前的場面。
他抓著我的手,對我說:正居啊,大明的未來就交給你了。他甚至給了我廢立之權,把朱家的命根子都交到了我手里。
老夫就尋思,人家都把心掏給我了,我也不能辜負他啊。
所以這一演,就演了整整一甲子。
我怕啊。
我怕我一松手,這大明就滑向了深淵。
木正居靠在于謙的肩膀上,老夫這一生,讓那么多惡事,背那么多罵名,就是不想讓大明重蹈宋朝的覆轍。
唐人的詩,那是豪氣干云,是氣吞萬里如虎。可宋人……卻讀不得。
因為讀了會心痛,讀了會流淚,讀了會覺得……愧對祖宗。
我大明,哪怕是死,也要站著死!絕不能出一群只會吟詩作對、見著蠻夷就腿軟的廢物!
說到此處,木正居臉色漲紅,一口氣沒上來,劇烈地咳嗽起來,身l軟軟地往下滑。
老師!軍醫!傳軍醫!
于謙大驚失色,一把將木正居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到行軍床上。
木正居卻擺了擺手,制止了還要往外跑的于謙。
別費勁了……廷益,過來,坐下。
人之將死,其也善。
木正居的眼神變得異常清亮,那是回光返照。
于謙啊于謙,你可記得那一日,在格物院,你與諸多師兄弟問我,若格物之學流傳到西方,我大明該如何自處
于謙拼命點頭:學生記得!您說格物之學就像太陽,是遮不住的!
呵……
木正居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其實,那一日我說的,也不全對。
那是說給外人聽的,是給大明撐場面的。
他招了招手,示意于謙附耳過來。
如果我說,在遙遠的未來……一萬年,或許是萬萬年,后世會造出來一種龐然大物。
那個東西,大到能夠遮擋整個太陽……它就像一個罩子,把太陽扣在里面,將太陽散發出的每一縷光芒,每一分熱量,都截留下來,供為已所用呢
大帳內,于謙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太陽有多大
他不知道。但按照老師編寫的《天l運行論》里的描述,那是九州大地加起來再乘以萬倍都遠不止的龐然大物。
那是天地間至高無上的存在,是光明的源頭。
遮擋太陽將太陽的光芒為已所用
這是人能干出來的事這是神話里都不敢寫的荒誕!
老師……這……這怎么可能于謙的聲音都在顫抖。
木正居見他呆愣在原地,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