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天地辨不出晨昏,只有那條不知疲倦的溪流嘩嘩作響,襯得四下里靜得人心頭發慌。
鐵山把那套伏虎拳翻來覆去打了不下千遍,渾身熱氣蒸騰,筋肉賁張,骨頭縫里都透著股暢快。他覺著自個兒這身橫練功夫,在這鬼地方精進得比外面快了百倍不止,心里美得直冒泡,要不是怕驚擾旁人,早扯開破鑼嗓子嚎上幾聲了。
墨淵悄無聲息地出去又回來,帶回來的消息不算好。黑水坊那邊果然起了風波,好幾股不明勢力都在打聽一個“用靜默力量的病癆鬼”,連鬼醫那石屋都被人暗中盯上了。天羅計劃的網撒得更開,各處關卡盤查得鐵桶一般。
陳一凡聽著,臉上沒什么波瀾,只眼底掠過一絲寒意。他早料到會如此。
云裳幾乎長在了那面鏡子前頭。養魂木的光澤比剛得來時黯淡了不少,里面溫潤的魂力一絲絲被鏡中的姐姐汲取。云霓的魂影如今凝實得像塊上好的暖玉,眉眼清晰,連唇色都透出點極淡的粉意,安安靜靜躺在鏡中,胸口竟有了極微弱的起伏。
可就是……不醒。
日子在這百倍流速里一天天淌過(空間內的日子),云霓的狀況穩定得讓人心頭發沉。像一池被春風吹皺的水,漣漪不斷,卻始終涌不起真正蘇醒的浪頭。
陳一凡試過好幾次,將自身那蘊含意志與生機的心元渡過去,小心翼翼,如同用最細的筆觸描摹珍品。魂體來者不拒,貪婪地吸納著,氣息也越來越暖,可那層將醒未醒的隔膜,堅韌得超乎想象。
“到底還缺什么?”云裳熬得眼睛通紅,聲音帶著哭過后的沙啞,“養魂木不是頂好的溫養魂物么?為什么姐姐還是……”
陳一凡沒答話,手指輕輕摩挲著冰涼的鏡框。他想起前世在玄霜宗看過的一些古老記載,關于魂體沉睡,關于意識迷失。養魂木能補全魂力,奠定根基,好比給一間破屋結結實實修好了墻壁屋頂。可要讓屋里的人醒來,有時候,缺的不是結實的房子,而是一聲熟悉的呼喚,一段刻骨的記憶,或者……一點能點燃死寂心火的引子。
光靠外力滋養,怕是不行了。
這天,陳一凡沒再渡入心元。他只是盤坐在云裳身側,將古鏡平放膝上,閉著眼。他沒有調動力量,而是嘗試著,將一絲自己的神念,極其輕柔地、不帶任何強制地,探向鏡中那沉睡的魂體。
這不是探查,更像是一種……無聲的低語。
腦海里掠過東海畔那個渾身浴血、眼神卻清亮決絕的姑娘;是她在他最狼狽時伸出的手;是那聲帶著嘆息的“值得”。雜亂的畫面,洶涌的情緒,被他強行壓下,只留下最純粹的那點意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無聲息遞過去——我在。別怕。該醒了。
一遍,又一遍。
這比消耗心元更磨人,是對精神力的極致壓榨。不過小半天功夫(外界時間極短),陳一凡額頭就已見汗,臉色比之前動用力量時還要蒼白。
云裳看得心揪,想勸,又怕打斷這或許有用的嘗試,只能攥緊衣角,死死忍著。
忽然,陳一凡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一直緊盯著他的云裳立刻捕捉到了這細微變化。
幾乎同時,膝上的古鏡,鏡面光華極快地流轉了一下,雖微弱,卻清晰可見!鏡中,云霓那安靜交疊在身前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尖輕輕刮過鏡面內側,帶起一聲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摩擦聲。
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