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蘇清微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才是我們要的答案。一個英雄在拯救世界后,可以心安理得去睡覺的世界,一個不需要任何人再背負永恒枷鎖的世界。這,才是林歇和她,真正想守護的東西。”
她收回目光,語氣不容置喙:“來人,將那最后一塊《喚愿辭》石碑,給我推倒。”
幾名衛士立刻上前,合力將那塊鐫刻著古老律令的巨大石碑奮力推倒。
石碑轟然落地,碎成數塊,象征著一個舊時代的徹底終結。
蘇清微走下高臺,親手從懷中取出一株用濕潤泥土包裹著的麥苗,彎腰將它輕輕種在了石碑倒塌后留下的土坑里。
遠處,青羽童子一直懸停在半空中,他小小的手里,銜著一只破舊的草編燈籠。
燈籠的邊角已經磨損,草稈也泛著枯黃,卻被他擦拭得一塵不染。
這是許多年前,西疆的百姓感念林歇的守護,為他編織的第一盞引路燈。
他本想將這件滿載著最初善意的信物,獻給石心兒,作為一種傳承,一種紀念。
可當他飛近,看到她倚著樹干酣睡的恬靜模樣時,他卻停住了。
她嘴角的微笑,那么安然,那么滿足,仿佛夢里有暖陽,有故人,有世間一切的美好。
他忽然明白,任何來自過去的信物,對此刻的她而,都是一種打擾。
她已經放下了,自己又何必再讓她拾起。
青羽童子在空中懸停了許久,一動不動。
最終,他沒有上前,只是悄無聲息地飛到那棵枯樹的枝椏上,將那盞草編燈籠輕輕掛好。
風吹過,燈籠微微搖晃,像一個無聲的守護。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石心兒,而后轉身,振翅離去。
羽翼輕顫間,幾根青色的絨毛從翅尖抖落,它們沒有飄落在地,而是在半空中散開,化作點點閃爍的星光,像是某種無聲的告別,也像是一場無聲的祝福。
夜幕降臨,月光如水,灑在北荒新生的麥苗上,也灑滿了不知何時已連綿成片的麥田。
忘憂婆婆的殘念,在月下的麥田間悄然現身。
她的身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稀薄,薄如煙紗,仿佛隨時都會被夜風吹散。
她沒有走向任何人,只是遠遠地望著那棵樹下熟睡的石心兒,渾濁的眼中滿是慈愛與欣慰。
“好孩子,”她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輕聲呢喃,“你終于明白了……守夢,從來不是為了守住某一個人,而是為了放所有的人,都獲得自由。”
她緩緩抬起枯槁的手,輕輕撫過身邊飽滿的麥穗。
一滴銀色的光華從她的指尖滴落,無聲地滲入腳下的泥土。
那一瞬間,三州全境,所有沉睡中的生靈,無論身在何處,無論年歲幾何,都在同一時刻,做起了同一個夢。
夢里,是一間陳設簡陋的小屋,屋里只有兩張干凈的木床。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夢中響起,帶著一絲笑意,輕聲說:“你也歇會兒吧。”
緊接著,另一個聲音笑著回應:“嗯,一起睡。”
這個夢境短暫而溫暖,像一雙溫柔的手,撫平了每個人心底最深的疲憊。
當夜,西疆那間早已破敗的木屋前,小黃的殘念最后一次凝聚出形體。
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凝實,卻也更加平靜。
它抬頭望了望天上那片靜默的群星,沒有像過去千萬次那樣發出悲傷的呼喚,也沒有再徒勞地祈禱奇跡。
它只是默默地走到那扇熟悉的門前,趴下身子,將整個身體蜷縮在冰冷的門檻邊,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只走投無路的小獸第一次遇見它的主人時一樣,把頭輕輕地擱在了自己的前爪上。
風拂過屋外無垠的麥田,發出沙沙的聲響,均勻而綿長,如同一個安穩的呼吸。
而在萬里之外,某個偏遠山村的農舍里,一個白天累壞了的孩童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含混不清地夢囈了一句:“今天我不想努力了……也沒人罵我。”
話音落下的那一剎那,西疆破屋之中,那張常年積灰、空無一物的木床,中心處,微微向下陷了一分,仿佛有一個無形的身體,終于在離去許久之后,輕輕地躺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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