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老鬼拖著一條斷臂,正吃力地將最后一根定錨樁砸向一處新出現的隱蔽裂口。
那裂口不大,卻像一張貪婪的嘴,正不斷吞噬著周圍那些屬于過往歲月的、承載著人們美好回憶的夢絲。
“給老子……定住!”他嘶吼著,用盡全力將定錨樁砸入地面。
然而,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由特殊玄鐵打造、足以錨定一方夢境的樁體,在接觸到裂口邊緣的瞬間,竟無聲無息地化作了一捧齏粉,被裂口吞噬得一干二凈。
墨老鬼臉色煞白。
舊的方法,失效了。
眼看那裂口就要進一步擴大,他甚至已經做好了用自己殘軀填進去的準備。
就在這危急之際,一道纖細卻無比堅韌的金線,仿佛跨越了空間的阻隔,自遙遠的東方天際破空飛來。
它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勢,只是精準地纏繞在裂口邊緣,像最巧手的繡娘,飛快地將那撕裂的“布料”一針一線地縫合起來。
金線所過之處,虛無的空間被重新定義,狂暴的吸力迅速減弱。
墨老鬼愣在原地,看著那道來自百里之外、他無比熟悉的金色夢絲分縷,看著那緩緩閉合的裂口,渾濁的老眼中流露出一絲復雜難明的情緒。
“原來……”他沙啞地低語,像是在對那道金線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你也在學他……用自己當引子,卻從來不讓任何人看見。”
而在這份沉重的守護之下,是凡人的安寧。
三州交界的一處村落,老槐樹下,裴元朗正帶著一群孩子編織著草燈籠。
這些孩子大多是在夢魘時代失去親人或落下殘疾的孤兒。
一個雙眼蒙著白布的盲童,小手笨拙地擺弄著手里的燈芯草,怯生生地問:“裴爺爺,他們都說,林歇爺爺真的睡著了嗎?他是不是太累了?”
裴元朗滿是褶皺的手輕輕撫過孩子編好的燈籠,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摸一件稀世珍寶。
他渾濁的眼睛望著遠方麥田的方向,聲音平靜而溫暖:“他不是睡著了,孩子。他是把自己的‘覺’,借給了我們每一個人。這樣,我們就都能睡個好覺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奇跡發生了。
孩子們手中那幾十盞尚未點燃的草燈籠,燈芯處竟齊齊閃爍起一團柔和的螢火。
光芒匯聚在半空,映出同一幕幻影——林歇躺在他那張簡陋的木床上,眉目舒展,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上揚,仿佛跨越了無盡時空,恰好聽見了這句不染塵埃的童。
孩子們都看呆了。
他們沒有歡呼,也沒有吵鬧,只是不約而同地圍著那片光影坐下,一個個閉上了眼睛。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入睡前,不是為了向神佛祈求安寧,而是發自內心地,想把自己今晚那個小小的、甜甜的夢,輕輕地放進去,陪那個把“覺”借給他們的人,待上一小會兒。
當夜,萬籟俱寂。
小黃獨自走回麥田的最深處。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隨著它的前行,那遍布地底、連接了北荒、西疆、乃至無數凡人夢境的金色絲線,開始一縷縷地從它體內剝離,徹底融入了腳下這片廣袤的大地。
當最后一縷金絲離體而去,它終于支撐不住,癱倒在地。
它的皮毛失去了光澤,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但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卻流露出一絲心滿意足的神情。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
而在無人能窺見的群夢最幽暗的夾層里,那枚被小黃吞回腹中的夢核,此刻正靜靜地懸浮著。
它不再震顫,不再試圖凝聚任何人的身影。
突然,光滑的核身上,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從那縫隙中,沒有涌出林歇的意識,也沒有釋放出任何強大的力量。
僅僅是……一點純粹到極致的“眠意”,緩緩地彌漫開來。
那眠意,不屬于任何人,不記載任何過往,不指向任何具體的目標。
它只屬于未來,屬于這片剛剛獲得新生的、由億萬人共同編織的夢域本身。
仿佛在萬千夢境的盡頭,有一個溫和而古老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
“接著做吧。”
這場席卷整個夢域的劇變,無聲無息,卻又翻天覆地。
一夜之間,舊的危機消弭于無形,新的秩序卻尚未建立。
無數靜枕師發現,他們賴以為生的古老典籍和戒律,在一夜之間變得不再適用。
人們不再單純地恐懼夢境,反而開始好奇這片由自己親手構筑的新天地。
舊的答案已經死去,而新的答案,尚在風中搖曳,等待有人將它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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