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披上外衣,推開門,隨即愣住了。
木屋的周圍,不知何時圍滿了人。
他們不是信徒,沒有狂熱的眼神和虔誠的跪拜。
他們是附近的農夫、路過此地的匠人、四處云游的散修。
每個人都離得遠遠的,只是默默地在屋前的空地上放下一件東西——一個粗陶碗,里面盛著半滿的白米;一小匹漿洗得發白的棉布;幾支不知從哪里采來的、還帶著露水的野花。
他們放下東西,便轉身離去,腳步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試圖靠近,更沒有人跪下。
他們的目光落在緊閉的木門上,仿佛只是想來看一眼那個“也曾累得睡著了的人”。
原來,世界的回報,不是神壇與供奉,而是“請你好好休息”的默契。
林歇眼眶微熱,他走出屋子,朝著村口的方向走去。
老槐樹下,那個熟悉的身影果然在那里。
裴元朗正被一群孩子圍著,教他們編織草燈籠。
老人的手指雖然粗糙,卻異常靈巧,一根根稻草在他手中翻飛,很快就成了一個小巧的燈籠雛形。
他看到林歇,臉上的皺紋笑成了一朵菊花,隨手遞來一根柔韌的稻草:“來,你也做一個。”
林歇接過,學著老人的樣子,笨拙地編了幾下。
稻草在他手里總是不聽使喚,最后編出的燈籠歪歪扭扭,不成樣子。
“哈哈哈,林歇哥哥好笨!”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毫不客氣地大笑起來。
其他的孩子也跟著哄堂大笑,笑聲清脆,不帶任何惡意。
然而,那個小女孩笑完,卻踮起腳,小心翼翼地從林歇手中搶過那個丑陋的燈籠,寶貝似的捧著,讓一個大孩子幫忙掛到了老槐樹的枝丫上。
那個歪扭的草燈籠,就這樣和一串串精致的燈籠掛在了一起,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那一刻,林歇忽然覺得,壓在自己肩上那座名為“責任”的無形大山,真的被一陣風吹散了。
深夜,林歇回到屋中,他沒有點燈,只是借著月光,吹滅了灶臺上那盞為青羽童子留的油燈。
然后,他躺上了那張堅硬的木板床。
這是無數個日夜以來,他第一次不是因為力竭而倒下,而是因為困倦而躺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星空。
那停滯了無數歲月的星軌,依舊沒有轉動,但此刻看去,卻不再像一雙嚴厲審判的眼睛,反而更像一次漫長而溫柔的眨眼,在靜靜地等待著什么。
他閉上眼,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而在無人能夠察覺的虛空之中,在那片埋葬了舊神的墳園里,一直如雕塑般矗立的石傀子,緩緩地、鄭重地單膝跪地。
他用巨大的石手,將一塊晶瑩剔透、完整無缺的愿碑殘片,深深埋入了腳下的泥土之中。
“第九塊愿碑……已尋得,”他的聲音低沉如磐石摩擦,“其名為……‘凡人可眠’。”
隨著他的低語,大地深處,九道塵封已久的光脈被同時點燃,瞬間貫通了整個大陸的靈脈。
從極北的冰原到南方的沼澤,從東海的潮汐到西疆的戈壁,整個世界的夢境,在這一刻,第一次真正地被連接成了一個完整而和諧的整體。
而這個龐大夢境網絡的核心,它的起始與終點,它的風眼與根源,只是西疆一座普通村落里,一個正在酣睡中的農夫。
這一次,他的呼吸沒有牽引出任何紛亂的夢境,也沒有承載任何痛苦的祈愿。
大地之下,那剛剛貫通的光脈,如同沉睡巨獸的血管,隨著他的每一次心跳,微微起伏,帶動著地表的每一寸泥土、每一株草木,都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靜謐共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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