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那座橋,那個由萬民愿力催生出的“代夢靈樞”,在從他的夢境中“借”走了一道影子,去回應世人的祈愿。
“它在哪?”林歇問道。
“核心就在歸夢臺下方,那片埋藏著‘愿碑殘片’的地脈節點。”
林歇當即決定,他要親自去見見這個“替他做夢”的自己。
“我自己去。”他拒絕了石心兒同行的請求,這不是一場需要武力解決的戰斗。
他只是彎下腰,讓睡眼惺忪的小黃咬住自己的衣角。
這只看似普通的貍花貓,是他與現實世界最穩固的錨點。
深入地下三丈,潮濕的土腥氣撲面而來。
穿過厚重的土層,眼前豁然開朗,一個不大的地穴出現在眼前。
地穴中央,正是那塊古老的愿碑殘片,它正散發著幽幽微光,如同一顆跳動的心臟。
而在殘片之上,一團由無數光影交織而成的人形輪廓靜靜懸浮,五官面目與林歇一般無二。
正是那個“代夢靈樞”。
它似乎察覺到了林歇的到來,光影構成的身體微微晃動。
無數細碎的夢境片段正從它體內不斷分裂、逸散出來,如螢火蟲般飛向四面八方,沿著無形的地脈網絡,流向沉睡的南詔城。
林歇沒有釋放出任何敵意,更沒有試圖去攻擊或打散它。
他只是尋了一塊干凈的石頭,在光影人形的對面盤膝坐下,靜靜地看著它。
許久,他才低聲開口,聲音在這狹小的地穴中顯得格外清晰:“你想替我承擔那些本不屬于我的疲憊,我很感謝你。可你知不知道,真正的休息,從來都不是讓別人說出那句‘我來替你扛’。”
他抬起眼,目光溫和而堅定,仿佛在與自己的倒影對話。
“真正的休息,是從我們自己對內心說出‘我可以放下’開始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團光影人形劇烈地顫抖起來。
構成它身體的無數光點急速閃爍,那些分裂出的夢境片段仿佛受到了某種召喚,紛紛倒卷而回。
光影的面孔上,流露出一絲仿佛解脫般的釋然。
它在林歇的注視下,緩緩地、虔誠地跪倒,隨即整個身體潰散開來,化作一縷最純粹、最清澈的流光,如倦鳥歸林般,徑直飛向林歇的眉心,悄無聲息地匯入其中。
林歇閉上眼,只覺得識海中那片模糊的影子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寧靜與完整。
翌日清晨,南詔城中所有曾做過“林歇之夢”的人們,幾乎在同一時間醒來。
他們揉著惺忪的睡眼,努力回想昨夜的夢境,卻發現那些清晰的畫面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仿佛隔了一層濃霧。
無論是戰神,是哭泣的凡人,還是冷漠的神只,都消散得一干二凈。
唯獨一句呢喃般的低語,清晰地烙印在每個人的記憶深處。
“別信夢里的我……信你自己想睡的那個念頭。”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只覺得一夜安眠,身體格外輕松。
歸夢臺前的石像,不知何時也斂去了所有光華,恢復了樸實無華的石頭本色。
一場席卷全城的“神夢”風波,就此悄然平息。
而在遙遠的北境雪原,一間孤零零的茅屋里,一位雙目緊閉、滿臉風霜的盲眼老嫗,像是被無形的驚雷劈中,猛然睜開了她那雙早已看不見任何東西的眼睛。
她的眼眶中沒有眼珠,只有一片渾濁的灰白,此刻卻精準地“望”向了遙遠的南方。
她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動,喃喃自語,聲音蒼老而沙啞,卻帶著一絲難以喻的興奮與顫栗。
“橋斷了影,卻醒了根……這盤棋,下了幾百年,終于輪到我們‘守夢人’翻身了。”
她的手從破舊的獸皮毯下伸出,手中竟握著一枚樣式古樸的銅鈴。
鈴身上,刻著三個模糊的古篆——“初代燈使”。
她輕輕一搖。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以茅屋為中心,方圓百里之內,終年不化的皚皚積雪,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無聲無息地融化,露出下方被冰封了千百年的、漆黑如墨的凍土。
一場無人知曉的、更為深沉的變革,似乎正隨著這場大雪的消融,緩緩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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