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三日，一樁奇事便如驚雷般在南詔城中炸開。

那座本該被拆解用以修補眠橋的歸夢臺石像，竟在一夜之間，完好無損地重新矗立在了原處。

新土之上，它沉默如初，只是石質的表面在月華下，隱約浮動著一層如水般溫柔的光暈。

怪事并未就此結束。

每當夜深人靜，便有凡人自發地聚于石像之下，密密麻麻，卻鴉雀無聲。

他們閉目盤坐，神情或悲或喜，仿佛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若有人上前詢問，他們便會睜開迷蒙的雙眼，用一種夢囈般的語調回答：“我夢見了林歇，他在對我說話。”

消息傳回青鸞峰，蘇清微的柳眉緊緊蹙起。

她當即命青羽童子下山徹查。

童子機敏，混入人群，又走訪了數十戶自稱有過“林歇之夢”的百姓，帶回來的結果卻讓蘇清微的臉色愈發凝重。

這些夢境，雜亂無章，彼此沖突。

有人夢見林歇身披玄甲，手持長劍，于千軍萬馬中沖殺，背后是傾頹的城墻與流火。

有人夢見他跪在一座無名孤墳前，淚流滿面，悲慟得仿佛失去了整個世界。

更離奇的是，竟有人夢見他高坐于云端，以一種漠然到近乎冰冷的眼神，俯瞰著塵世間的蕓蕓眾生，如視螻蟻。

“這不對。”蘇清微指尖輕點著桌案，語氣篤定，“若真是神只托夢，意念所至，當為共夢，景象劃一。如今這般千人千面，絕非他本人所為……這是有人借他的名義，在散播‘假夢’。”

然而，這場風波的中心，林歇本人，卻并未表現出絲毫的驚怒。

他正坐在村外那片金黃的麥田邊，身旁的小黃貓四仰八叉地躺著，發出滿足的呼嚕聲，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微風拂過麥浪，沙沙作響，帶來泥土與莊稼的芬芳。

林歇知道，當一個人被推上神壇，成為一個符號時，他的形象便不再屬于自己，而是任由無數人的愿望與恐懼隨意涂抹。

人們夢見的，從來不是真正的他，而是自己心中所期望、或所畏懼的那個“林歇”。

對此，他早已有了心理準備。

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為何最近每當入睡，總感覺自己的識海之中，有一個模糊的“另一個自己”正在活動？

那感覺極其微妙，仿佛鏡中之影，水中之月，一念即散，卻又揮之不去。

那一夜，他決定一探究竟。

躺在床上，他刻意沒有運轉混沌道胎，也未曾吐納天地靈氣，僅以一個疲憊凡人的姿態，放任自己的意識沉入睡眠的深淵。

困意如潮水般涌來，將他的五感漸漸淹沒。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墜入無邊黑暗的剎那，林歇猛地凝聚起最后一絲清明，強行回溯！

他的靈識仿佛一道逆流而上的光，瞬間穿透了層層疊疊的夢境帷幔。

然后，他“看”見了。

一道與他身形別無二致的模糊身影，正從他最深沉的夢境邊緣，悄然轉身，一步踏出。

它邁出的那一步，并未落在實處，而是直接踏入了某種不可說的虛空之中，消失無蹤。

就在林歇心神劇震之際，屋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石心兒連夜趕來了，她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呼吸急促，顯然是一路疾行。

她攤開手掌，掌心托著一塊從眠橋廢墟中撿回的橋基碎石，那塊石頭此刻正散發著灼人的溫度。

“林歇，”她的聲音極輕，帶著一絲顫抖，“眠橋承載了太多人的祈愿與思念……它開始‘回應’了。”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那些人夢里的你，并非偽造的假夢。那是……橋在替你做夢。”

見林歇露出不解之色，石心兒深吸一口氣，將守陵一族古籍中的隱秘記載娓娓道來。

“古籍有云，‘愿橋通魂’。若有萬人祈愿常年匯聚于一物之上，尤其此物本就具備連接生死、溝通陰陽的象征意義，便有可能孕育出一種名為‘代夢靈樞’的東西。”

“代夢靈樞？”

“對。它沒有獨立的意識，更像是一種共鳴性的集體投影體。它會汲取所有祈愿者的念頭，自動演繹、拼湊出人們心中所求的那個‘神’的形象。南詔百姓將你視為救世主，他們的愿望、恐懼、崇拜、寄托……所有情緒都通過對眠橋的祈愿，注入了那塊‘愿碑殘片’中。所以，代夢靈樞便以你的形象出現，替你進入他們的夢里，扮演著他們心中需要的任何角色。”

石心兒握緊了那塊滾燙的碎石，凝視著林歇：“它在替你承擔成為‘神’的疲憊。”

林歇瞬間豁然開朗。

難怪自己識海中會有“另一個自己”的影子，難怪那些夢境會如此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