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個黯淡的古老篆文,仿佛五個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林歇的意識之海。
“歇業審查中”,每一個字都散發著一種緩慢而堅決的禁封之力,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沿著他與整個夢網的億萬條連接,悄然侵蝕。
夢網的邊界正在收縮,那些原本璀璨的夢境光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
這是從根源上切斷他與眾生夢境的聯系,要將他這位“守夢人”徹底孤立,變成一座無法與外界溝通的孤島。
林歇的意識沉靜如水,沒有絲毫波瀾。
他知道,憤怒和恐慌無濟于事,面對這種來自更高維度的規則打擊,硬碰硬無異于螳臂當車。
他的心神沉入夢網核心,這里是他的絕對領域。
意念流轉間,一份嶄新的文檔憑空生成——《守夢人年度述職報告》。
他饒有興致地在其中編撰著條目:本月共引導覺醒者三千六百一十二人次,處理噩夢侵擾八千四百余例,夢境滿意度高達99.8%……報告的末尾,他甚至還煞有介事地添上了一句:“工作量飽和,建議增加午休補貼及夜宵福利。”
這份荒誕不經的報告,被他用一絲本源力量包裹,如同一條不起眼的錦鯉,悄無聲息地注入了云崖子日夜觀摩的那片星盤法寶之中。
那星盤模擬周天星斗,本是用來窺探天機,此刻卻成了他傳遞信息的最佳渠道。
翌日清晨,天光未明,玄霄山警鐘長鳴。
所有弟子都被驚醒,駭然望向天空。
只見夜幕之上,北斗七星竟脫離了固有軌跡,連成一條璀璨如鉆的直線,其光芒匯于一線,筆直地指向主峰大殿!
宗門上下大驚失色,以為是何等異兆。
云崖子在眾目睽睽之下沖入主殿,只見殿中央那口能鑒別真偽、映照天心的“測真池”中,水面波動,竟自動浮現出一片由光影構成的文字投影。
正是林歇偽造的那份述職報告。
滿殿長老弟子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唯有醉眼惺忪的云崖子,在看清那句“建議增加午休補貼”后,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大笑。
他一巴掌拍在身旁的玉案上,震得滿殿嗡鳴,聲若洪鐘地宣布:“都看清了!天機顯示——祖師爺他老人家兢兢業業,業績達標,續聘合格!某些宵小之輩,休想動搖我玄霄山根基!”
醉道人的吼聲傳遍山門,弟子們雖不明所以,但見七星異象竟是為了給祖師爺“背書”,頓時士氣大振,原本因天地異變而惶恐的人心,竟奇跡般地安定了下來。
當夜,林歇的靜室門被無聲推開。
忘憂婆婆佝僂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愈發蒼老,她沒有說話,只是走到林歇床前,伸出一根枯瘦如柴的手指,輕輕點在了他的眉心。
剎那間,一股冰涼的洪流涌入林歇的腦海。
一段被塵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禁忌記憶被強行喚醒。
那是千年前,夢網初成,七位意氣風發的初代守夢人立下契約的場景。
他們不僅留下了守護夢境的誓,更在夢網的最深處,以自身的一縷本源殘念,共同埋下了一道“逆契”。
契約的內容只有一個——若未來七人中任何一人,被天道以不可抗力的方式強行抹殺或回收,其余六道沉睡的殘念將瞬間引爆整個夢網,徹底斬斷那位高高在上的“沉眠之主”對這片世界的控制鏈。
這是同歸于盡的最終保險。
“那六道殘念早已與夢網融為一體,沉睡了太久,幾乎無人知曉。”忘憂婆婆的聲音仿佛來自遙遠的過去,帶著一絲顫抖,“你不是唯一能喚醒它的人……你是唯一一個,能讓‘它’害怕它醒來的人。”
話音落下,她緩緩轉身,身影在月光下逐漸變得透明,仿佛冰雪消融,正在從這個現實世界被一點點剝離出去。
她為了傳遞這個消息,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
另一邊,風雷谷底。
莫歸塵面色冷峻,望著眼前深不見底的洞窟。
他奉宗門之命,清查所有與夢網異常有關的弟子,所謂的“心魔感染者”。
但他此刻,卻將那十七名被列在名單上的弟子,全部秘密轉移到了此地。
他取出執法堂的令旗,在洞口布下一個強大的遮蔽陣法,隔絕了一切窺探。
入夜,他獨自坐在洞口,從懷中取出一枚已經殘破的夢引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