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天際,赫然懸掛著一座倒懸的古樸廟宇,廟宇的門匾上,用一種慵懶隨性的字體寫著三個大字——歇業中。
林歇信步走著,隨手摘下一穗飽滿的麥子。
他輕輕一捻,金黃的麥粒從他指間滑落,然而,這些麥粒落地之后,并未生根發芽,竟瞬間化作一枚枚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微型羅盤,指針瘋狂旋轉,最終指向四面八方,每一個都指向一個不同的方向。
他皺了皺眉,似乎對這一切感到陌生而又熟悉。
他抬腳,試圖朝著那座倒懸的廟宇走去。
可他每前進一步,廟宇便后退一步,始終保持著一個遙不可及的距離。
就在這時,空中響起一陣清脆的孩童笑聲,小黃那熟悉又帶著一絲焦急的電子音在他腦海中響起:“主人,這里是你的夢核之地,是萬夢的根源。但是……‘他們’不想讓你記起來……以前的事。”
話音剛落,整片廣袤的麥田開始劇烈震顫,腳下的大地寸寸崩裂,金色的麥浪如同沙畫般被抹去,露出其下令人瞠目結舌的景象——那是億萬條纖細而璀璨的銀色絲線,交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巨網。
每一條銀線都散發著或強或弱的光芒,連接著未知的遠方,細細感知,甚至能從中聽到無數生靈或喜或悲的夢囈。
這,就是眾生夢境的連接網絡。
夜色更深,蘇清微終究無法按捺內心的憂慮,悄悄來到了林歇的寢舍之外。
她一眼便看到了那塊散發著幽光的歸夢石,以及石上那七個神秘的身影。
出于對林歇的關心,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下石面。
就在指尖與歸夢石接觸的剎那,一股強大而溫和的吸力傳來,蘇清微只覺得眼前一花,意識瞬間被拉入一個半夢半醒的夾層空間。
她看到了林歇,他就站在這億萬銀線的中央,身姿挺拔,不再是平日里那副懶散模樣。
他的手中,握著一把奇異的劍,劍身并非金鐵,而是由無數細微的、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凝聚而成,形態飄忽,卻散發著足以安撫一切的磅礴力量。
在他的對面,是一團不斷蠕動、變幻的巨大黑影。
黑影中傳來無數重疊的、充滿誘惑的低語:“醒來吧!戰斗吧!這才是強者的宿命!沉睡是懦夫的逃避!”
蘇清微的心瞬間揪緊,她想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而,她聽到了林歇的回答,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回蕩在這片夢境網絡之中:“我不是逃避……我只是知道,有些仗,非得躺著才能贏。”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手中的“呼嚕聲之劍”光芒大盛,輕易便斬斷了數根被黑影侵染、變得狂躁不安的銀線,讓那幾條銀線重新歸于平靜。
蘇清微的意識猛然被彈出,她踉蹌著后退兩步,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臉上早已淚流滿面。
她終于明白,那個總是在睡覺的少年,究竟在背負著什么。
他不是在逃避世界,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整個世界的夢。
她擦干眼淚,推開房門,正想進去看看林歇,卻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不知何時,她的房門前,竟已整整齊齊地靜坐著十二名內門弟子。
他們皆是宗門內的天之驕子,此刻卻都閉目盤膝,神情肅穆,仿佛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看到蘇清微出來,十二人同時睜開雙眼,目光灼灼地望著她,而后齊齊躬身,異口同聲,聲音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懇切與決絕:
“請蘇師姐……帶我們,一起做夢。”
月光下,這奇異的一幕顯得無比神圣,又透著一絲難以喻的詭異。
遠處,一名負責夜間巡查的戒律堂弟子恰好路過,他遠遠地看著這群平日里眼高于頂的內門精英,竟對著一個雜役的房門做出如此姿態,不禁駭然失色。
他不敢靠近,只是死死記下這幅畫面,轉身便朝著戒律堂首座裴元朗的洞府疾奔而去。
玄霄山的規矩,不容許任何形式的結黨與異端崇拜,今夜所見,已遠遠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疇。
一場風暴,已在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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